晚上九点,季熔坐在床边,看着面前那个旧背包。
他伸手拉开拉链,一样一样检查。
最上面是衣服——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一条换洗的内裤。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下面是剧本。打印出来的,A4纸,订书钉订着,封面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他翻了翻,纸张已经有点卷边了——这一个月,他翻了不下五十遍。
再下面是笔记本。黑色封皮,一百多页,密密麻麻记着这四个月来的所有东西——表演课笔记、台词课要点、沈韬说的话、自己琢磨的心得、还有每次练完戏后的反思。
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阿九伸手那个动作——慢,试探,随时准备缩回去。
因为他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对他好。
我也是。”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到背包最下面。
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六寸大小,塑封过,边角有点磨损。照片上是红星福利院的院子,二十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季三河站在最中间,咧着嘴笑。他自己站在最后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镜头。
那是去年过年拍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熔娃,不管去哪,都记得回来。”
是季三河的笔迹。
他把照片放进背包最里层,贴着笔记本。
拉上拉链,放在床边。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中村的夜晚很安静。隔壁楼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就这么坐着,什么都没想。
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四个月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送外卖。
现在,他要进组拍戏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手机突然响了。
季熔拿起来看——苏念。
他接起来:“喂。”
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吵得要命:“季熔!你明天进组了!我好激动!”
季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是我进组,不是你。”
苏念说:“我替你激动!你要火了!”
季熔说:“只是男四号。”
苏念说:“那也是角色!第一部戏就是男四号,还是周正的戏,你知道多少人羡慕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反正就是很多很多!”
季熔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想笑的弧度。
他说:“哦。”
苏念说:“哦什么哦!你等着,等我红了,咱们一起演戏!”
季熔说:“好。”
苏念说:“到时候咱们演兄弟!我演你哥!”
季熔说:“你比我小。”
苏念说:“那就你演我哥!”
季熔说:“行。”
苏念说:“说定了啊!不许反悔!”
季熔说:“不反悔。”
苏念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说:“季熔,你进组了要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打什么?”
苏念说:“告诉我有没有人欺负你,我帮你骂他们!”
季熔说:“没人欺负我。”
苏念说:“那更好!但要是有,你就告诉我!我骂人可厉害了!”
季熔说:“知道了。”
苏念说:“还有,你拍戏的时候,要是跟哪个女演员传绯闻,也要告诉我!”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我给你把关啊!万一人家是图你红呢!”
季熔说:“我现在还没红。”
苏念说:“快了快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季熔说:“好。”
苏念说:“季熔,加油!”
季熔说:“嗯。”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苏念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苏念说的那些话——“我帮你骂他们”、“我给你把关”。
朋友,就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过朋友。
福利院的那些孩子不算,他们是家人。打工的那些地方,没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他太闷了,太冷了,太不合群了。
但苏念不一样。
苏念不管他说不说话,都能自己说上两个小时。
苏念不管他冷着脸,都笑嘻嘻地凑过来。
苏念会给他带早餐,会给他加油,会大晚上打电话来啰嗦一堆有的没的。
这就是朋友吗?
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想:应该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沈韬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打字:“好了。”
回复:“明天几点出发?”
他打字:“七点。”
回复:“谁送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打字:“顾冰川。”
等了一会儿。
沈韬回复:“行。路上小心。”
他打字:“好。”
又一条消息:“进组之后,有事随时打电话。我在。”
他看着那个“我在”,心里暖了一下。
他打字:“谢谢沈哥。”
回复:“少废话。早点睡。”
他嘴角扬了一下。
他打字:“好。”
沈韬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沈韬是他见过最靠谱的人。
从签他的第一天起,沈韬就一直在帮他。教他东西,给他机会,帮他挡事,提醒他注意分寸。从来没说过“你要报答我”,从来没让他觉得欠人情。
他想起沈韬说过的话:“你值得。”
他当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的。
现在他也不完全明白。
但他知道,沈韬是真的觉得他值得。
九点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
季三河发的。
他只会发短信,不会用微信。
短信很短:“熔娃,明天进组了,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打字:“知道。三河叔早点睡。”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季三河回:“小丫让我问你,能不能上电视。”
他打字:“不知道。拍了才知道。”
回复:“她说她要看。”
他打字:“好。”
回复:“小六子说,让你别怕,他给你加油。”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你跟他说,我不怕。”
回复:“行。挂了。”
他打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季三河从来不说“我想你”,从来不说“我担心你”。他只会说“照顾好自己”,只会说“小丫问你能不能上电视”。
但季熔知道,那些话后面是什么。
是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是无数个深夜里,那个老人坐在炉子边等他的身影。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
十点整,手机震了。
季熔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就扬起来了。
顾冰川发的:“睡了吗?”
他打字:“没有。”
回复:“在干嘛?”
他打字:“坐着。”
回复:“想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想明天的事。”
回复:“紧张?”
他打字:“有点。”
回复:“正常。”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他打字:“你进组的时候紧张吗?”
回复:“我不进组。”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你不是监制吗?”
回复:“监制不用演戏。”
他打字:“那你紧张什么?”
回复:“紧张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你紧张我干嘛?”
回复:“怕你紧张。”
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现在紧张吗?”
回复:“嗯。”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打字:“我在想,你这个人真奇怪。”
回复:“哪儿奇怪?”
他打字:“大晚上不睡觉,发消息问我睡没睡。”
回复:“你不也没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明天你来接我?”
回复:“嗯。”
他打字:“几点?”
回复:“六点半。”
他打字:“那么早?”
回复:“怕你等。”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那你早点睡。”
回复:“你先睡。”
他打字:“一起?”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回复:“好。”
就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打字:“睡了。”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一起睡?
他说的是一起睡,还是一起睡?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别想了,睡觉。
但脑子里全是顾冰川那个“好”字。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他又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中村的夜晚,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面楼里的人在干什么。四楼那户人家还在看电视,荧光一闪一闪的。三楼那户已经睡了,灯灭着。一楼那个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玩手机。
他看着那些光,想着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日子。
刚搬来的时候,这间屋里什么都没有。他从二手市场淘来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柜子。电磁炉是超市打折买的,锅是最便宜的,碗是买泡面送的。
他在这里吃过无数顿泡面,无数顿清水煮面加一个鸡蛋。
他在这里看过无数次凌晨四点的城市。
他在这里等过一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
他转身看了一眼屋里。
十二平米,逼仄,简陋,但很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这里。
但他知道,不管以后去哪儿,这里都是起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
又是这个时间。
四个月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