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漆漆的。远处的CBD高楼群亮着几盏灯,像星星落在地上。
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练台词的早晨。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嗓子练哑了,喝口水继续。身体练僵了,活动活动继续。
他不知道那样练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不练,肯定没用。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上楼。
天台的门一推开,风就灌进来。
冷,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初春那种带着潮气的冷。
他走到天台中央,站定。
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他练的是阿九的台词——不多,就几句。
“没有名字。”
“饿习惯了。”
“走不动。”
一遍,两遍,三遍。
他练的不是声音,是感觉。
是阿九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是那种被抛弃了十五年,终于有人问他“饿不饿”时,那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他一遍一遍地揣摩,一遍一遍地试。
天边慢慢泛白。
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光,很久没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今天,进组。
五点半,季熔在楼下的小吃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认识他,看见他就笑:“小季,今天这么早?”
季熔说:“嗯。要出远门。”
老板说:“去哪儿?”
季熔说:“H市。”
老板说:“出差?”
季熔说:“算是。”
老板说:“那路上小心。”
季熔说:“谢谢。”
他拿着包子豆浆,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车。
天还没全亮,但街上已经有人了。送牛奶的电动车叮叮当当响着,早餐摊冒着热气,几个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马甲在扫地。
这是他看了几百遍的风景。
但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要离开了。
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然后他站在那儿,等着。
六点二十,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慢慢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顾冰川的脸。
他说:“早。”
季熔看着他,嘴角扬起来。
他说:“早。”
季熔上楼拿背包,下来的时候,顾冰川已经开了后备箱。
他把背包放进去,关上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顾冰川看着他,说:“吃早饭了?”
季熔说:“吃了。”
顾冰川说:“吃的什么?”
季熔说:“包子。”
顾冰川说:“饱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点点头,发动车子,开出去。
季熔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慢慢后退。
小吃摊,便利店,菜市场,理发店,那个他每天经过的十字路口。
都过去了。
顾冰川说:“还会回来的。”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说:“拍完戏就回来了。”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那时候就不一样了。”
季熔说:“什么不一样?”
顾冰川说:“你。”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你会变得更好。”
季熔看着他的侧脸,三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你会。”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看路。
他说:“因为我看过你演戏。”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演戏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平时你把自己关着。演戏的时候,你打开了。”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里面有好东西。”
季熔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沈韬说过的话:“你演戏不是演‘像’,是演‘真’。”
他想起周正说过的话:“那个眼神,太对了。”
他想起顾冰川说过的话:“你演得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
车上了高速。
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前方,是新的城市,新的开始。
车在高速上开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季熔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和房子,突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去过H市吗?”
顾冰川说:“去过几次。”
季熔说:“那儿什么样?”
顾冰川说:“比C市小,但很干净。有一条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江边有好多老房子,青砖黑瓦的那种。”
季熔说:“好看吗?”
顾冰川说:“还行。”
季熔说:“你去那儿干嘛?”
顾冰川说:“看项目。”
季熔说:“看什么项目?”
顾冰川说:“一个影视基地。深蓝投了一点。”
季熔说:“哦。”
顾冰川说:“这次拍戏的地方,就在那个基地。”
季熔说:“那你熟?”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到时候你带我逛逛?”
顾冰川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来:“好。”
季熔看着那个笑,心里暖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儿的吃的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有家面馆不错。”
季熔说:“什么面?”
顾冰川说:“牛肉面。汤很浓,肉很大块。”
季熔说:“那要去尝尝。”
顾冰川说:“我带你去。”
季熔说:“好。”
两人就这么说着有的没的,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季熔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顾冰川一直在听。
不是那种假装在听,是真的在听。
他说的每一句话,顾冰川都会回应。
他想起以前,他说话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听。
那些人要么敷衍地嗯嗯啊啊,要么直接打断他,要么根本不理他。
但顾冰川不一样。
顾冰川会看着他,认真地听,认真地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下。
顾冰川说:“休息一下。”
季熔说:“好。”
两人下车,走进服务区的超市。
季熔拿了一瓶水,顾冰川拿了两杯咖啡。
结账的时候,顾冰川把两杯咖啡都付了。
季熔说:“我自己来。”
顾冰川说:“我请。”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
两人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喝着咖啡,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说:“还有多久到?”
顾冰川说:“一个半小时。”
季熔说:“那快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他皱了一下眉。
顾冰川说:“不习惯?”
季熔说:“太苦了。”
顾冰川说:“那下次给你买甜的。”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扬着。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顾冰川说:“你吃蛋糕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
季熔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他说:“你观察得挺仔细。”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城市。
顾冰川说:“快到了。”
季熔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人。
一个新的城市。
他深吸一口气。
顾冰川说:“紧张?”
季熔说:“有点。”
顾冰川说:“正常。”
季熔说:“你第一次去新地方的时候紧张吗?”
顾冰川想了想,说:“紧张。”
季熔说:“你也会紧张?”
顾冰川说:“我也是人。”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紧张的时候什么样?”
顾冰川说:“不说话。”
季熔说:“那你现在不说话,是不是紧张?”
顾冰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被你发现了。”
季熔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用紧张。”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有我在。”
顾冰川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季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头看向窗外。
他说:“到了叫我。”
顾冰川说:“好。”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那个新的城市,新的开始。
但季熔知道,不管去哪儿,都有一个人在。
上午九点半,车停在一个酒店门口。
顾冰川说:“到了。”
季熔下车,看着那栋楼——不高,但很干净,门口挂着牌子“H市影视基地接待中心”。
顾冰川把背包递给他:“先去办入住,下午去剧组。”
季熔说:“好。”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晚上我来找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那家面馆,晚上带你去。”
季熔嘴角扬起来:“好。”
顾冰川点点头,上车,发动,开走了。
季熔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进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您是……季熔老师?”
季熔愣了一下:“我是。”
小姑娘笑了:“您的房间在308,这是房卡。”
季熔接过来:“谢谢。”
他走进电梯,按了3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