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人来人往。
推车声,脚步声,偶尔有哭声。
季熔坐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门关着。
季三河在里面。
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
季熔看着那扇门,没动。
顾冰川说:“会没事的。”
季熔说:“嗯。”
但他手心里全是汗。
护士探出头:“季三河家属,进来一下。”
季熔站起来。
腿有点软。
顾冰川扶了他一下。
季熔说:“没事。”
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
季三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医生看了季熔一眼,说:“坐。”
季熔坐下。
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翻开面前的报告。
医生说:“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季熔说:“嗯。”
医生说:“CT和核磁共振显示,肝脏有多个占位。”
季熔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就是肿瘤。不止一个。”
季熔没说话。
医生说:“最大的那个,有六公分。还有几个小的,分布在左右叶。”
季熔说:“能手术吗?”
医生摇了摇头。
医生说:“太晚了。已经扩散了。”
季熔说:“扩散到哪儿?”
医生说:“肝内转移,还有门静脉有癌栓。”
季熔说:“那怎么办?”
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化疗,靶向药,尽量延长生命。”
季熔说:“能延长多久?”
医生看了季三河一眼。
季三河还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医生轻声说:“这个不好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季熔脑子空白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说:“我们医院水平有限。如果你们有条件,可以去S市,或者B市的大医院看看。也许有更好的方案。”
季熔说:“好。我们去。”
医生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情况,去哪儿都……”
他没说下去。
季熔知道他要说什么。
季熔站起来。
他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还看着窗外。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慢慢转过头。
看着他。
季熔说:“走吧。”
季三河说:“好。”
他站起来。
走过来。
走到季熔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说:“没事。”
门开了。
顾冰川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季熔走出来。
脸色惨白。
顾冰川一看就知道了。
他走上去。
季熔看着他。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冰川伸手,抱住他。
季熔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很轻的抖。
但没有哭。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们。
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一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太,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季三河站在旁边,看着季熔。
他说:“熔娃,没事。”
季熔从他怀里抬起头。
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我都六十三了。够本了。”
季熔说:“不够。”
季三河说:“怎么不够?”
季熔说:“你还没看我结婚。”
季三河愣住了。
季熔说:“你还没看我生孩子。还没看我拿奖。还没看我给你买房子。”
季三河说:“那些……”
季熔说:“那些我都要给你看。”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这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拍了拍季熔的脸,说:“行。我看。”
三人回到病房。
季三河坐在床边。
季熔坐在椅子上。
顾冰川站在窗边。
谁都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对面的楼上。
楼上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衣服。
一件白衬衫,在风里飘。
季三河说:“那件衬衫,跟我那件一样。”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我那件,穿了十年了。”
季熔说:“回去给你买新的。”
季三河说:“不用。还能穿。”
季熔说:“买新的。”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就会花钱。”
季熔说:“钱赚了就是花的。”
季三河说:“留着娶媳妇。”
季熔说:“媳妇不急。”
季三河看了顾冰川一眼。
顾冰川站在窗边,没回头。
季三河说:“你那媳妇,不是有了吗?”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那个小子,不是?”
季熔说:“是。”
季三河说:“那就行。”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季三河说:“我看出来的。”
季熔说:“什么时候?”
季三河说:“第一次见他,就看出来了。”
季熔说:“第一次见他,是多久?”
季三河说:“去年。他来福利院那次。”
季熔说:“那次就看出来了?”
季三河说:“嗯。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有人了。我放心。”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以前我老想,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现在不怕了。”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不会走。”
季三河说:“人都会走。”
季熔说:“那是以后。”
季三河说:“以后就是现在。”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熔娃,你得接受。”
季熔说:“我不接受。”
季三河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的手很凉。
季三河的手也很凉。
季三河说:“熔娃,这辈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季熔说:“那你就别走。”
季三河说:“不走不行。”
季熔说:“我不管。”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
季熔说:“跟你学的。”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对。跟我学的。”
季熔说:“所以你得负责。”
季三河说:“负什么责?”
季熔说:“负责活着。”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行。我负责。”
季熔说:“说话算话?”
季三河说:“算。”
他在季熔旁边蹲下。
看着季三河。
说:“叔,我们去S市。找最好的医院。”
季三河说:“花那个钱干嘛?”
顾冰川说:“钱的事您别管。”
季三河说:“那是你的钱。”
顾冰川说:“我的就是他的。”
他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也看他。
顾冰川说:“他的就是我的。”
季三河看着他们两个。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们俩,挺好。”
顾冰川说:“谢谢叔。”
季三河说:“谢什么。我该谢你。”
顾冰川说:“谢我什么?”
季三河说:“谢谢你照顾他。”
顾冰川说:“他照顾我多。”
季三河说:“互相照顾,最好。”
医生走进来,看了看季三河。
说:“感觉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医生说:“治疗方案,你们商量好了吗?”
季熔说:“我们去S市。”
医生说:“也行。那边条件好。”
季熔说:“什么时候能转院?”
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办手续。到了那边,要重新检查。”
季熔站起来,说:“我现在去办。”
顾冰川说:“我去。”
季熔说:“一起。”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季熔回头。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侧脸,很瘦。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回头。
季熔说:“等我回来。”
季三河说:“好。”
季熔办转院手续。
填表,签字,盖章。
护士说:“转院证明开了,你们联系好那边的医院了吗?”
季熔说:“还没。”
护士说:“那要先联系。不然去了住不进去。”
季熔看顾冰川。
顾冰川说:“我来联系。”
他拿出手机,走到旁边打电话。
季熔站在走廊里,等着。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也在等。
他看了季熔一眼,说:“陪护?”
季熔说:“嗯。”
男人说:“我爸也是。肝癌。”
季熔说:“多久了?”
男人说:“查出来半年了。”
季熔说:“现在怎么样?”
男人说:“在化疗。还能撑。”
季熔说:“辛苦吗?”
男人说:“辛苦。但没办法。自己爸。”
季熔说:“嗯。”
男人说:“你爸什么情况?”
季熔说:“刚查出来。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