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兄弟,挺住。”
季熔说:“谢谢。”
男人说:“我刚开始那会儿,也懵。后来就习惯了。”
季熔说:“习惯不了。”
男人说:“也得习惯。”
他走过来,说:“联系好了。S市肿瘤医院,明天可以住进去。”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我订了下午的高铁。三点。”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接三河叔。”
季熔说:“好。”
顾冰川看着他。
说:“你还好吗?”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你不好。”
季熔说:“会好的。”
两人回到病房。
季三河还坐在窗边。
看见他们,说:“办好了?”
季熔说:“嗯。下午去S市。”
季三河说:“S市?”
季熔说:“嗯。那边医院好。”
季三河说:“跑那么远干嘛?”
季熔说:“治病。”
季三河说:“我这病,治不好。”
季熔说:“能治。”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别骗我。”
季熔说:“没骗你。”
季三河说:“医生说半年一年,我知道。”
季熔说:“那是他们水平不行。S市的医生厉害。”
季三河说:“你信?”
季熔说:“我信。”
季三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信了?”
季熔说:“现在。”
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晃眼。
季三河眯着眼睛,说:“出来了。”
季熔说:“嗯。出来了。”
季三河说:“下次来,就是住院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不喜欢住院。”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但为了你,我住。”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说:“走吧。”
三人上车。
车子往回开。
季三河看着窗外。
农田,村庄,玉米地。
他说:“这地方,我看了四十年。”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可能看不到了。”
季熔说:“能。”
季三河说:“你别骗我。”
季熔说:“没骗你。治好了,就回来。”
季三河说:“治不好呢?”
季熔说:“能治好。”
车子停在门口。
季三河下车。
张阿姨迎出来,说:“回来了?怎么样?”
季三河说:“没事。去S市转转。”
张阿姨看着他。
又看看季熔。
季熔没说话。
张阿姨就明白了。
她说:“那你们路上小心。”
季三河说:“好。”
他进屋,收拾东西。
季三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包。
往里面放衣服。
两件换洗的,一件外套。
还有那张照片。
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女人。
季熔认得。
那是他奶奶。季三河的妈。
季三河把照片放进包里。
季熔说:“带这个干嘛?”
季三河说:“带着。万一……”
他没说下去。
三人上车。
张阿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季熔摇下车窗。
张阿姨说:“小熔,有事打电话。”
季熔说:“好。张阿姨,福利院您多费心。”
张阿姨说:“应该的。你照顾好你叔。”
季熔说:“嗯。”
车子开走。
张阿姨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了。
车子停在高铁站门口。
三人下车。
顾冰川去停车。
季熔和季三河站在门口。
季三河看着那栋大楼。
说:“这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季熔说:“嗯。以后多来。”
季三河说:“来干嘛?”
季熔说:“出去玩。”
季三河说:“我这把年纪,还玩什么。”
季熔说:“六十三,不老。”
车子开动了。
窗外,城市越来越远。
农田,村庄,山。
季三河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季熔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坐在对面。
季熔说:“三河叔,你累不累?”
季三河说:“不累。”
季熔说:“那喝点水?”
季三河说:“好。”
季熔拧开瓶盖,递给他。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看着窗外。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去外面看看。”
季熔说:“后来呢?”
季三河说:“后来没去。一直在福利院。”
季熔说:“以后我陪你看。”
季三河说:“好。”
季熔说:“去海边,去山里,去大的城市。”
季三河说:“好。”
季熔说:“说话算话?”
季三河说:“算。”
高铁进站。
窗外,高楼越来越多。
季三河看着那些楼。
说:“这么多高的。”
季熔说:“嗯。S市就这样。”
季三河说:“住在里面,不憋得慌?”
季熔说:“习惯就好。”
季三河说:“我不习惯。”
季熔说:“那就住矮的。”
三人走出高铁站。
外面,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
人来人往。
季三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说:“这么多人。”
季熔说:“嗯。大城市。”
季三河说:“他们都去哪儿?”
季熔说:“回家,上班,吃饭。”
季三河说:“跟我们一样?”
季熔说:“嗯。一样。”
顾冰川叫了辆车。
三人上车。
车子往医院开。
季三河看着窗外。
那些高楼,那些灯光,那些车流。
他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季三河说:“谢你带我来这儿。”
季熔说:“以后还带你去别的地儿。”
季三河说:“好。”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S市肿瘤医院。
比C市的更大,更亮。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更多。
季三河下车,看着那栋楼。
说:“这医院,真大。”
季熔说:“嗯。大医院。”
季三河说:“能治好病吗?”
季熔说:“能。”
季三河说:“你保证?”
季熔说:“我保证。”
办好住院手续。
三人上楼。
病房在十二楼。
双人间,靠窗。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他说:“真好看。”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夜景。”
季熔说:“以后天天看。”
顾冰川去买饭。
病房里只剩季熔和季三河。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个小子,对你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们要好好的。”
季熔说:“会的。”
季三河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季熔说:“你在。”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听我说。”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说:“人都会走。早晚的事。”
季熔说:“那是以后。”
季三河说:“以后就是现在。”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是。你得接受。”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我走了,你别太难过。”
季熔说:“不可能。”
季三河说:“那也得过。”
季熔说:“怎么过?”
季三河说:“跟那个小子一起过。”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季熔说:“那你就别走。”
季三河说:“不走不行。”
季熔说:“我不管。”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
季熔说:“就是你教的。”
季三河笑了。
笑得很轻。
他伸手,摸了摸季熔的脸。
说:“熔娃,你长大了。”
季熔没说话。
他握住季三河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他握着。
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