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
顾冰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轻声说:“你累不累?”
季熔说:“不累。”
顾冰川说:“你一天没睡。”
季熔说:“睡不着。”
顾冰川说:“躺会儿?”
季熔说:“不躺。”
顾冰川没说话。
他就坐在旁边,陪着。
季熔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又黄又瘦。
眼睛下面,青的。
颧骨高高的。
他想起小时候。
季三河抱着他,说“熔娃不怕”。
季三河送他上学,说“好好读书”。
季三河给他炖排骨,自己一口不吃。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没哭。
就那么忍着。
他睁开眼睛。
看见季熔在看他。
说:“你没睡?”
季熔说:“不困。”
季三河说:“你眼睛红了。”
季熔说:“刚才有风。”
季三河说:“屋里没风。”
季熔说:“窗户开着。”
季三河看了看窗户。
关着的。
他说:“你这孩子,就会骗人。”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过来。”
季熔挪过去一点。
季三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比我刚住院的时候瘦了。”
季熔说:“您也瘦了。”
季三河说:“我老了,正常。”
季熔说:“不老。”
季三河说:“六十三了,还不老?”
季熔说:“不老。”
他走到走廊里。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手机响了。
是江寻。
“顾冰川,你在哪儿?”
顾冰川说:“医院。”
江寻说:“季熔他爸怎么样?”
顾冰川说:“不太好。”
江寻说:“需要我过来吗?”
顾冰川说:“不用。有我在。”
江寻说:“那行。有事说话。”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和季熔还在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季熔说:“记得。”
季三河说:“那时候,福利院没钱买煤。我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你们几个小的。”
季熔说:“您自己盖什么?”
季三河说:“盖棉袄。把棉袄压在身上,也能睡。”
季熔说:“那时候我不懂。”
季三河说:“现在懂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熔娃,你以为三河叔生下来就当院长?”
季熔说:“您从来没说过以前的事。”
季三河说:“有什么好说的。”
季熔说:“我想听。”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也是苦过来的。”
季熔说:“怎么苦?”
季三河看着窗外。
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
他说:“我八岁那年,爸妈都没了。一个人在街上要饭。”
季熔愣住了。
季三河说:“要了三年饭。后来有个好心人,把我送到福利院。”
季熔说:“您从来没说过。”
季三河说:“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季熔说:“后来呢?”
季三河说:“后来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出去打工,干了二十年。攒了点钱,回来承包了那个福利院。”
季熔说:“为什么回来?”
季三河说:“因为我自己是从那儿出来的。知道那些孩子,需要什么。”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我这一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回来办了那个福利院。”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最对的事,就是把你留下。”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你刚来的时候,才几天大。裹着个小被子,放在福利院门口。”
季熔说:“谁放的?”
季三河说:“不知道。没留名字。”
季熔说:“您后悔留下我吗?”
季三河说:“后悔什么?你是我儿子。”
季熔的眼眶红了。
季三河说:“熔娃,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季熔没说话。
他握着季三河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季三河说:“熔娃,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季熔说:“您在。”
季三河说:“以后不在了。”
季熔说:“那也不怕。”
季三河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有他在。”
他看了顾冰川一眼。
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季三河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对。有他在。”
阳光变成了金色。
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落在季三河身上。
季三河看着那道光。
说:“这太阳,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比早上还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熔娃,我困了。”
季熔说:“那睡会儿。”
季三河说:“好。”
他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
金色的。
很安静。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季三河的呼吸,很轻。
一下,一下。
季熔听着那呼吸。
心里很疼。
但他没哭。
就那么坐着。
很久。
顾冰川说:“我去拿饭。”
季熔说:“好。”
顾冰川出去。
季熔还坐在床边。
季三河还在睡。
但呼吸有点不一样了。
比以前轻。
比以前慢。
季熔看着他。
手还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季熔说:“三河叔。”
没应。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睁开眼睛。
看着他。
说:“嗯?”
季熔说:“吃饭了。”
季三河说:“不饿。”
季熔说:“不饿也得吃。”
季三河说:“好。”
他慢慢坐起来。
靠着床头。
看着窗外。
夕阳快落下去了。
那道光,越来越淡。
顾冰川把盒饭打开。
季三河看了看。
说:“今天的,不错。”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说:“看什么?”
季熔说:“没看什么。”
季三河说:“吃你的。”
季熔低头吃饭。
但他吃得没味道。
护士来赶人。
“家属可以走了。明天再来。”
季熔站起来。
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回去睡觉。”
季熔说:“明天我来。”
季三河说:“好。”
季熔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你好好睡。”
季三河说:“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
天黑了。
路灯亮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三河叔说,我是他最骄傲的事。”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我也觉得,他是我最骄傲的事。”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他走了。”
顾冰川伸手,抱住他。
季熔在他怀里。
没动。
顾冰川说:“不怕。有我。”
还是那间房。
两张床。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冰川躺在他旁边,抱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三河叔说,他八岁就要饭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从来不知道。”
顾冰川说:“他不说,是不想你难过。”
季熔说:“我现在更难过了。”
顾冰川抱紧他。
季熔说:“他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也想照顾他。”
顾冰川说:“你在照顾。”
季熔说:“不够。”
顾冰川说:“够。他看见了。”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抱得更紧。
没说话。
季熔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
很久。
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