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季熔准时出现在“巴蜀人家”的后门。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停好车,推开门,后厨里一如既往地热闹。老王在切凉菜,老陈在炒料,配菜的小工蹲在角落玩手机。油烟味混着辣椒味冲进鼻子里,熟悉得像家的味道。
他走到切菜台前,拿起刀,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小季。”老陈突然叫了他一声。
季熔抬头。老陈的表情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说:“张老板叫你过去一趟。”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刀,说:“好。”
他穿过热浪滚滚的后厨,走到张老板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
“进来。”张老板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旁边站着一个人——周经理,还是那副油头粉面的样子,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让季熔心里一沉。
“小季,来了。”张老板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坐吧。”
季熔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张老板,等他说话。
张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说:“小季,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要跟你说。”他顿了顿,“周经理反映,说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不服从管理,影响团队氛围。我……我也没办法,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季熔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经理。周经理还是那副笑容,但那笑容里藏着什么——那是“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有”的笑。
季熔点头,说:“好。”
张老板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周经理抢先开口了:“工资会结给你的,放心。这个月干的天数,一分都不会少。”
季熔没看他,只是对张老板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后厨里,老王他们还在忙,没人抬头看他。锅铲碰撞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
季熔走到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包,从后门走出去。
下午四点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下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块画布挂在头顶。
他站了几秒,然后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走了。
季熔走后没多久,老陈找了个借口溜出后厨,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
老王也跟着出来了,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点上。
“走了?”老陈问。
“走了。”老王吸了一口烟,“那姓周的,真他妈不是东西。”
老陈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阳光下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小季那孩子,干活多踏实,从来不偷懒。”老王说,“就因为不听那姓周的,就被开了?”
老陈说:“你以为就因为不听?那姓周的是看上小季了,小季不搭理他,他就报复。”
老王骂了一句脏话:“这种人,就该阉了。”
老陈苦笑:“阉了?人家是经理,咱们是什么?咱们屁都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王说:“小季走了,后厨少了个干活的,也少了个看着顺眼的。”
老陈点点头,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说:“回去吧,别让那姓周的看见。”
两人推门进去,后厨还是那个后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季熔骑车在路上,速度不快不慢。
街上人来人往,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逛街的人。情侣们手牵手走过,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几个学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他穿过这些人,像一条逆流的鱼。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是沈从文《边城》里的:“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他想起翠翠,想起那个渡口,想起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女孩。翠翠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呢?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失去什么的时候,没有人等他回来。
红灯,他停下来。旁边站着一对母子,小孩五六岁,手里拿着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妈妈蹲下来给他擦嘴,说:“慢点吃,别着急。”
小孩说:“妈妈,那个人好帅。”
妈妈抬头看了季熔一眼,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季熔没反应。绿灯亮了,他继续走。
晚上六点,季熔准时打开外卖APP,开始接单。
第一单,烧烤,送到某小区。第二单,奶茶,送到写字楼。第三单,快餐,送到老小区。第四单,第五单,第六单……
系统像发牌一样派单,他像机器一样接单、取餐、送餐。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再也不用在五点半的时候提前结束,再也不用赶着去“巴蜀人家”了。
七点半,他在某个奶茶店门口等餐。旁边站着几个外卖员,其中一个认出他来——是昨天那个胖子。
“兄弟,今天跑多少了?”胖子问。
季熔看了一眼手机:“九单。”
“九单?不错啊。”胖子说,“我跑了十一单,今天运气好,都没超时。”他顿了顿,“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是这个点才出来吗?”
季熔说:“今天休息。”
“休息?”胖子愣了一下,“你们餐厅放假?”
季熔没说话。胖子见他不回答,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地说:“休息也好,跑外卖比餐厅赚得多。我上个月跑外卖赚了八千多,比我在工厂强多了。”
季熔点点头。他的奶茶好了,他接过奶茶,放进外卖箱,骑车走了。
八点五十,他送完第十八单。坐在路边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
苏念发的:“季熔!周末在干嘛?一起出来玩啊!”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没空。”
那边秒回:“又没空!你是不是机器人啊?不吃饭不睡觉不玩?”
他没回。
又一条短信进来:“行行行,知道你忙。那下周在学校见!晚安!”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接下一单。
十点四十分,季熔送完最后一单。今天一共跑了二十六单,配送费加奖励一百五十三块。破纪录了。
但他没什么感觉。
他骑车回到城中村,上楼,开门,开灯。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张老板的脸色,周经理的笑容,老王和老陈的低着头。
他又想起那句话:“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他不会回去了。那个地方,再也不会回去了。
洗完澡,他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拿出小电锅,接水,烧上。
然后他从床头拿出那个塑料盒,里面还有六个鸡蛋。他挑了一个最大的,又拿出昨天买的青菜,洗了两根。
水开了。他撕开一包方便面,把面饼放进去,调料包挤进去。然后打鸡蛋,放青菜。
三分钟后,面好了。
他把锅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开始吃。
但今天,他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蛋黄刚刚好,还是流心的。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让汤变得更浓稠。
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方式。每次被辞退,每次遇到不好的事,他就给自己煮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这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一点温暖。
他想起第一次这样吃面,是十二岁那年。那天他被辞退,跑回福利院,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季三河找到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打了两个鸡蛋。
“熔娃,吃。”老人把碗递给他,“吃饱了,就不难受了。”
他吃了,但还难受。可他没有说。
他继续吃面,一口一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吃完,他洗碗,然后坐到桌前。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求职简历”
姓名:季熔
年龄:22岁
学校:A大学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大四)
工作经验:……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2012-2014,C市某餐厅,服务员(离职原因:老板骚扰)”
“2014-2015,C市某工地,小工(离职原因:包工头骚扰)”
“2015-2016,C市某洗车店,洗车工(离职原因:顾客骚扰)”
“2016-2017,C市某快递站,分拣员(离职原因:站长骚扰)”
“2017-2018,C市某餐厅,切配工(离职原因:经理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