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写了好几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工作，每一个工作的离职原因都差不多。他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什么都没做错，但错的永远是他。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还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吵架。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空空的。

他想起那个外卖员说的话：“我们就是最底层的，谁都能踩一脚。”

也许他说得对。

但就算被踩，也得活着。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季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巴蜀人家”的后厨。老王在切菜，老陈在炒菜，配菜的小工在玩手机。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站在切菜台前，手里的刀飞快地动着，土豆在他手里变成丝，细如发丝。

“小季。”一个声音叫他。

他抬头，是周经理。那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堆着笑，手搭在他肩上。

“小季，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周经理说。

他肩膀一抖，想躲开，但那只手像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小季，你别不识抬举。”周经理的声音变了，变得阴冷，“你知道多少人想巴结我吗？我给你机会，你别不要。”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周经理的脸越凑越近，那张脸扭曲着，眼睛闪着恶心的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周经理的衣领。

季熔回头，看见了季三河。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周经理。他说：“滚。”

周经理被扔了出去，撞在墙上，消失了。

季三河看着季熔，眼里的光变得温柔。他伸手揉了揉季熔的头发，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季熔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那个老人，慢慢变淡，消失。

“三河叔！”

他猛地睁开眼。

凌晨四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窗外还黑着，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然后出门，骑车，去奶站。

凌晨四点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六点二十，送完最后一单牛奶。他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骑。

七点整，他出现在A大学的图书馆门口。进去，找角落坐下，掏出课本开始预习。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等老师来。

苏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熔，早啊！”

他点点头：“早。”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昨天干嘛去了？我给你发短信你都不回。”

“送外卖。”

“送了一整天？”

“嗯。”

苏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季熔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黑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中午，季熔在图书馆角落吃包子。两个包子，一杯开水，十分钟解决。

吃完后，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林茜发的：“季熔，周末过得好吗？我在图书馆，你在哪儿？”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一楼。”

不到五分钟，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林茜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好巧，我也在一楼。”她在他对面坐下，“你在看什么书？”

季熔把书给她看。《演员的准备》。

林茜眼睛亮了亮：“你对表演真感兴趣啊？”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都看这么专业的书？”林茜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季熔没说话。

林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最近在看张爱玲，你看过吗？《倾城之恋》，特别好看。”

季熔摇头。

“那你应该看看，写得特别好。”林茜说，“下次我借给你。”

季熔看着她，三秒，说：“不用了。”

林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行，那你自己借。反正图书馆有。”她顿了顿，“对了，你下周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上次帮我。”

季熔说：“不用谢。”

“那不一样。”林茜坚持，“你就给我个机会嘛。”

季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周再说。”

林茜高兴地笑了：“好，那就下周再说！”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学习。拜拜！”

她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季熔低头继续看书，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好像是真的想和自己做朋友。

下午四点半，季熔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跑外卖。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苏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袋子。

“季熔！”苏念跑过来，“总算等到你了！”

季熔看着他，说：“等我干嘛？”

苏念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我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你尝尝。”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苏念往他手里一塞，说：“别客气，都同学。”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不用’，但我都拿来了，你不吃就浪费了。我妈知道会伤心的。”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三秒，说：“谢谢。”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说谢谢了！”他拍拍季熔的肩，“好好吃，明天见！”

他跑开了，留下季熔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

季熔看着手里的袋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书包里。

骑车的时候，他想：今天好像有两个人都想和他做朋友。

一个女生，一个男生。都对他好，都不图他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晚上十一点，季熔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苏念给的那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装着满满的红烧肉，还热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甜咸适中，入口即化。

他慢慢地嚼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季三河也做过红烧肉。那时候福利院没什么钱，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每次吃肉，季三河都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孩子们，说自己不爱吃。

他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但没哭。他不会哭。

吃完，他洗碗，把饭盒洗干净，放好。然后拿出新的简历，继续写。

这一次，他要多投几家，多找几个选择。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等着别人施舍机会。

他写到凌晨一点，然后躺到床上。

闭眼，三秒，睁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事——被辞退的委屈，送外卖的疲惫，林茜的笑脸，苏念的红烧肉。

那些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像一碗杂烩面。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