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谈恋爱生气了不过吵场架,卫言这种拿话往人心尖儿上戳的就格外奇葩,大喊大叫完全没有,动手动脚也谈不上,而且句句简练到位,无从反驳,偏偏钝刀子割肉似的,就是能让你觉得生不如死。情绪终于被身边的人平复下来的时候,季云开才敢睁开眼看他,卫言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仍然一丝一缕都不肯放弃,细细吻过他肩膀和后背的每一寸肌肤。
眼看要起火,季云开翻过身,把看起来仍然苍白的卫言重新揽在怀里,“对不起。”这个是为了仍然不能明言的各种事,卫言就算猜得再准他也不能说,“我还…”
卫言掐了他一把,“不要说了,我说懂了就是懂了,以后也不会怪你。”
“那就,谢谢你。”季云开点点头,卫言有些长了的头发在他下巴上扫了扫,“还有,我这次回来,也是着急的,我试了多少种方法想联系你,你都不理我,以后不要这样吧?”卫言本来听着有点儿愧疚,正想答应,这家伙已经把手伸出一只摊在卫言脸前头,“欠的信快都给我。”
“你怎么…”这话明显是知道他写了信的,卫言看了看,立马明白了,摸到这混蛋腰上刚才差不多的位置又使劲儿掐了一把,季云开嗷了一声,在床上弹了一下,卫言没理,“不给。”
季云开把人搂紧些,“你怎么这么腹黑残忍啊?!”
卫言觉得身上被套了个紧箍咒,“腹黑?你这个心机boy竟然好意思对别人用这个词么?还有,残忍,”他呵呵笑了两声,季云开觉得身上的汗毛立了起来,“狠话还有很多,几个月来昼思夜想,一车一车的,想听还有,听不听?”
“你自己说说完了,就不许再说了。”季云开堵上他的嘴,“饶了我。”卫言眯眯眼睛,还没说话,季云开福至心灵,“哥,饶了我吧…”
这床大概是卫言当时买的家具里最贵的一件,果然质量很好,这样都没塌。就是吧,两个人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下午都过完了,卫言皱皱眉,“还能买得到吗?”季云开这小子不知道为什么,非要买圣诞树,“今晚平安夜啊。”
“买不来就抢一棵,我看你们写字楼大厅里那棵就不错,”季云开在头上套上白色线帽,看上去不大有精神,确实有点儿晚了,天儿都擦黑,“我就说晚上再…”话没说完,看见卫言瞪了他一眼,“啊哈,没什么,晚上有晚上的,是吧,哈哈,哈哈。”
卫言特别喜欢摸季云开腰上的那两个好看的腰眼儿,现在隔着衣服依然稳准狠,季云开在他耳边嗯了一声,立马站直了,“嘶…太狠了吧!”
“疼?那我轻轻的?”
卫言说着,伸了手要来抓,季云开顾不得腰酸腿软撒丫子就跑,“别动别动了!”卫言不听他的,“你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卫言律师,要点儿脸能死吗?!”
两个人扭打到车上,卫言想了想,按按笑疼的肚子,收了功,往最近的一个卖圣诞树的地方开去,果然什么都没了,铁丝网围着的倒是还有些树,可是也不能真抢,两人只好换地方,一连三个,都连鬼影也看不见。
季云开看起来有点儿失望,卫言拍拍他,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家我给你做一个。”
“这玩意儿还能做?”季云开最后一次把铁锁弄得哗哗响,幼稚地一甩,铁碰铁,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算了。”
“你不相信我,我会做。”卫言拉了他的手,“回家。我给你做圣诞树,还有大餐吃呢。”
季云开仍然不相信他,但是被后半句话打动了,“回家!”
果然,所谓的圣诞树就是一颗西兰花。卫言眯着眼左看右看,配了一个大红色的碗,然后在上面挂了一个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小串灯泡,季云开抱着胳膊看他忙活,觉得卫言这个幼稚劲儿实在是愧对比他虚长的一岁半,这声“哥”可能是叫亏了。
然而开关打开的时候,季云开歪歪头,“眯着眼睛远远地看,”他点点头,表情看来很认真,卫言以为他要说点儿什么好话了,“好像扔了颗炸弹的样子,”他笑笑,“不过也不错了。”
卫言本来想揍他,这话说出来,他也不舍得了,谁能从一朵西兰花看出爆炸来,那还是因为见的太多,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灯的布局,“好点儿没?今年就这个袖珍的吧,明年买个真的好不好?”他想了想,“以后每年都买个真的。”
“好。嗯,好多了。”季云开看着,往西兰花上面放了个卫言门口收集的小玩意儿,“明年买个真的。”
“你不去驻地了?”卫言虽然知道答案,仍然不小心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去。”季云开看见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我跟贝克说好了。这次回来名义上是休假,但其实是工作,可能不会总在家住。总共,大概两个月吧,然后去驻地。年底以前,就能回来。”
卫言刚开始皱着眉,不会在家住是什么意思,随即被后面的话收买了,掰着指头算了算,“真的?”
“真的。”
“好。”
圣诞树虽然凑合,但是大餐至少是真的,卫言有个小烧烤机,卫言把两块看起来就很棒的牛排放上去烤,很快肉香就飘满房间,两个人都一天没怎么吃饭,都饿狼似的盯着流口水。小烧烤机火力不够大,烤了二十分钟,才终于上了色。西兰花就那一颗,只能随便配了点儿生菜叶子。
吃得比烤得快,卫言揉揉肚子,“好饱,你吃饱没?”
“撑的。”季云开伸伸懒腰,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对面,“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买树呢?”
卫言把盘子收走,拿了两个高脚杯,打开一杯红酒,“不敢问,万一是机密,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小心眼儿,”季云开眼睛追着人走,这会儿把下巴搁椅背上,“这怎么可能是机密,故意等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拿这话噎我,不地道。”
卫言笑笑,倒了一杯,“刚才太饿忘了它了,”他拿着杯子摇晃了一下,看着里面的液体旋转起来,“嗯,是真的。你记住了啊,我真的小心眼儿。”他递给季云开一杯,自己也端一杯,“周怡送的,尝尝吧。”他自己先嘬了一口,“我喝不出什么好坏,据你姐姐说价格倒是漂亮。”
季云开也喝了一口,“我爸妈在美国认识的,我也出生在这里。但很快他们就带着我回到中国去了。我爸长什么样从来都不记得,听说我六岁再跟我妈来美国的时候,他已经失踪了两年多了,我爸失踪,我妈没心情给我过节,我打记事起,连生日也没过过一次。”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那胃…”
“一小杯红酒没事儿。”卫言看着他,“我听着呢。”
“嗯,”季云开低低头,“所以我对这种事看得不重,你生日也没上心,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卫言的语气郑重温柔,听得季云开很窝心,“你上封信里不是祝贺过了吗,那就是上心了。”
“来这边以后,我妈精神状态更差了,刚开始还能给学校,也不是学校,算是个托儿所吧,代代课,后来,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发病,差点儿打伤一个小孩儿,幸好有人拦住了。那以后,就基本上只能靠帮邻居打扫房子赚些钱。她签证过期以后就没有身份,救济也时常不敢去领,只能给我领一些补助,她想合法工作,可为这个还被我们那个镇上的律师坑了两次。”
卫言笑笑,“他们欠的都让你从我身上讨回来了。”
“那不能,我喜欢卫律师呢,工资卡不还在这儿呢么。”季云开眨眨眼,便接着讲起来,“我们那个小镇,民风淳朴,但是…”
卫言已经知道了,“地主家的儿子们欺负你了?”
“是老师。”季云开看着卫言,现在想起来那些感觉已经麻木了,但是周围人的异样眼光和那些话还能轻易想起来,“他是个酒鬼,刚开始是借着同情我妈的幌子辅导我什么的,后来很快就原形毕露。有一次他喝多了,对我妈动手动脚,我当然使劲儿赶他,他就没得逞。但是我当时才,”季云开手指转着高脚杯,“我想想啊,八岁吧也就是,英语还不怎么灵光,还特别瘦。他看我妈把自己关房间里,就把我关到学校一个放器材的黑乎乎的破烂储藏室里,他说,打死我都没人知道。”他笑笑,摸摸自己小腹右边,“本来肚子上还有个印儿呢,”他像是想起来好玩的事儿,笑得眼睛也弯起来,“后来那次,被炸了以后就看不出来了。”
卫言把喝光了酒的杯子放在旁边,他觉得如果再握着,恐怕会在手里直接碎成渣。
“那是个体育老师,虽然那时候已经发福了,长期酗酒所以脑子常常不清醒的样子,但是体力还是挺好,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寒假开始前最后一天,他揍了我一晚上,我就一直骂他,中文英语夹着来,到最后实在没什么词儿了,自己编了词儿骂他,”他省去了一些细节,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当时那浓浓的血腥味儿他还记得很清楚,“然后那个怂蛋打够了,把我关在那里就走了。我爬不起来,但是幸好,没过多久,我终于觉得有点儿冷的时候,威尔梅森和贝克来了。他们几个都家境不太好,哦,贝克除外,他家还行。但是梅森家孩子多,他爸妈也就不怎么管;威尔他也只有妈妈,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威尔基本上不提他。他们几个,”季云开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来偷我们学校的滑雪板去玩。”
“滑雪板?”卫言拉着季云开坐在沙发上,手在他身上的疤痕上轻轻划过,季云开就拿着酒杯偶尔喝一点。
“当时他们高一,贝克高二。寒假嘛,没事儿干,镇子里的孩子都是从那儿上完小学上初中,那个小学的最好偷,他们就经常拿了去玩儿,玩儿完再塞回去。假期无聊,就会想着法儿找麻烦,冒险。我讲这些你爱听么?”他突然开口问道,也把酒喝完了,“要不我们看个电影吧?”
卫言装模作样地揪着他的领子,恶狠狠地—虽然一点儿都不像,“我还咬你信不信?”完了把手扣在他后脑勺轻轻在嘴唇上啾了一个,“我就是,想把那个老师找出来阉了。”
“你律师证是假的吧,怎么不想着诉诸法律老想暴力解决,”他笑着吐槽完,语气又平静下来,“嗯,反正他死了。”季云开觉得卫言翻白眼也挺可爱的,“糖尿病还是高血压,非常令人遗憾地正常死亡了。”他摇摇头,“不过卫言,我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你要知道,我不是没想过跟学校说实话,但是我和我妈在镇上就是大疯子和小疯子,我们说话谁都不会信,我还有很多别的顾虑;而且就算有威尔他们救我的证词和我身上的伤,他们也不可能采取什么实质性的行动的,那个老师是校长的弟弟。”他叹口气,“我就,嗯,当然威尔他们有帮我,这也是后话了,我们经过几次勘测,终于有一次半夜的时候悄悄进入他家,给他照了几张裸照。”
卫言的眼睛都亮了,“不会吧?!”他终于露出一点儿笑意,“这么贱,肯定是你的主意!”
季云开笑得打滚,“是我出的主意,贝克跟我说这人是个惯犯了,不这么着也不行。不过相机可是贝克的,梅森扒裤衩,我行动的时候只把了个门,不算重犯。我们提前演练过,动作快,照了十来张,他都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走的时候我才露面,他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又想扑过来打我。”他摇摇头,“我当时伤还没好全呢,但幸好他们几个个子都长起来了,轻易就拦得住,我跟他说,要是让我再看见他,就把他的裸照送到每家每户。他一听就怂了,差点儿跪下。到部队之前我都留着那胶卷呢。”
他描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半晌重新靠回去,把酒杯递给也乐起来的卫言,“我觉得挺好喝,我还要。”
卫言拍拍他腿,站起来任劳任怨给他重新倒上,继续坐下来,叹了一口气,“你还那么小…”
“嗨,那个没事儿,”季云开把高兴不起来的卫言拉过来坐好,“那个胖子哪儿都不硬,连皮带都是稀稀拉拉的,而且我打小就天赋异禀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