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怕你疼。”卫言认真地看着季云开的眼睛,手里头的伤疤缺少正常肌肤温度,“你继续说。”
季云开低低笑了两声,捏捏卫言的手,“救我出来当天晚上威尔半夜偷了自己家的药跑来给我,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全镇都知道我妈是那样,他虽然也听说过,可能以前没怎么上心,这一对上号了,也知道我家可能什么都没有。他看我挺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和梅森他们商议着自己跑去砍了一棵圣诞树送给我,然后几个人东拼西凑的大小不一的灯泡和颜色根本不搭的装饰。平安夜那天,他们把灯插上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了解为什么大人小孩都喜欢过节。他们不过是喜欢能跟自己爱的人好好待在一起的时光,喜欢能名正言顺开心庆祝的机会。”
卫言觉得季云开有点儿醉,他第二杯喝得比第一杯快好多,现在已经见底儿了,眼睛眯着,“我妈清醒的时候,会教我们几个学中文,我会的那几个字儿,也就是那时候学的。威尔和贝克学得都不错,但梅森是我妈一开口他就睡觉。”他抖了两下肩,“有一次,我妈发病,对我又打又踢,我那时候虽然仍然阻止不了她,但是跑是没问题的。可我不敢,怕刺激了她更严重,威尔正好看见,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只能护着我,背上腿上被扫把棍打得青紫青紫的。我妈清醒以后,让我认他做哥哥。虽然没这么叫过他,但认他做哥这件事儿让他挺震动的,他之后没事儿就往我家跑,替我挨得打数都数不清,有一次,耳朵后面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血流了一身。”
季云开把第二杯也喝完了,卫言想要动作,季云开笑着往后一仰躲开了,“让我说完。”他起身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拿起红酒瓶子看看,“就剩一点儿啦,便宜了我吧。”
“后来威尔十九岁参军,走之前告诉我好好学习,但他每年都回来,回来就会来看我,开车带我去玩,他追到镇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问我能不能当我的 ‘嫂子’,他和他母亲的关系没那么亲近,有几年回来都是住在我家里的。贝克让他爸—退伍军人,那时候已经是镇上的一个人脉挺广的商人了,找了隔壁大镇子上的精神科医生,也没说出什么,就说得入院治疗。他们跟我保证,他们参军能赚钱,再不会让我饿着,还要继续保护我,帮助我妈。卫言,我跳了两级,长个子,锻炼身体,考第一名。为的就是以后能治好我妈,让我这三个大哥省点儿心。可是然后呢,什么用都没有,我妈的病越来越重,连我都渐渐认不得,天天说胡话。而威尔,都已经跟他最喜欢的姑娘订婚了啊,就那样死了。”
他直接对着酒瓶子喝了一口,卫言觉得周怡要是知道指定得火,下次送礼估计就是医用酒精了。
“你查过,大概已经知道,美伊战争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由头开始,威尔他们那个立过功的小分队,却在战争刚刚开始两年,因为中情局内部资料的泄露,在一次任务回程半路被伏击,再也没回来。”
“永远忠诚。”季云开揉揉眼睛,“忠诚于谁,忠诚于什么,却不告诉你。是不是挺可笑的啊,威尔最后说了一句话,被当时他们的那个队唯一活下来的翻译记下来辗转传达给我,没有什么矫情的话,也甚至不知道他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在问他自己— ‘我竟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季云开喝光了手里的酒,声音里的苦涩压不下去,“就留下没头没尾的这么一句话。梅森跟我说不要参军,我没听他的。我下定决心去部队报到的时候,这人拄着拐追着我跑了有五英里。”
“我人生最好的童年时光里有这么一个认的哥哥,用六年的时间给了我从来鲜少体会过的亲情,却像你说的,空棺下葬,无尸可埋,一文不值。”他好像醉得厉害,又好像没醉,眼睛里盛着那棵被挪到客厅的西兰花上的灯光,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卫言觉得自己面前的氧气也被吸走了,“我只能把他最后的话当作是留给我的,卫言,”他的声音有些破碎,“不然我也无家可归。”
“可是我现在遇到了你,”他的眼睛重新带了笑意,转过身来看着卫言一眨不眨,“我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可是已经会觉得这里是家,”他走回来重新坐在他身边,身子往前探探,火热的呼吸好像直接带着心里的温度,“其实别的你都不用知道,卫言,那些名号,身份,都是手段。你只需要知道,我最深的秘密,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弄清楚威尔的最后一个问题, ‘为了什么’;现在再加一个,如果我活着,那是因为知道你在等我。”
季云开没喝过几次红酒,不知道这玩意儿看着度数低,竟然劲儿挺大,睡得昏昏沉沉,连时差都一并给倒过来了。他记得昨晚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是不记得最后上床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卫言肯定抱不动他,说明自己当时还能走两步。
他拿起床头的水,一口气喝完,觉得舒爽不少,卫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起来了,吃饭。”
季云开闷闷地答应一声,“你先过来一下。”
卫言倒是很快探了个脑袋,“怎么了?”
季云开伸着手,眼睛还闭着,“抱一下嘛,圣诞快乐。”
卫言轻笑一声走过来,也不反抗,由着季云开抱到床上,“圣诞快乐。”他在这人含笑的嘴角亲了一口,“我昨天没关窗户,你猜谁来了?”
季云开埋在他肩膀上抖,“圣诞老人啊?”
“哟!少校厉害!真的是呢,咱俩都有礼物。起来看看。”
季云开勉强睁开眼,“你现在睡觉怎么不蹦了?”
卫言把他推起来,“别打岔,这是神圣的时刻。”
季云开被他拉着走到客厅,傻眼了,一棵真的圣诞树。缠着满满的暖黄色灯泡,下面两大包礼物看起来快乐显眼,“你哪里搞的啊?”他走过去摸了摸,又闻了闻,“是真树哎!”
“挺好,我也是不爱过节,这么一摆确实有气氛得多,你看火炉这么一开噼里啪啦的,是不是挺有感觉?”卫言看着季云开,突然神色一紧张,“哎我火上还有鸡蛋呢。”
季云开看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火,一面还流汤的鸡蛋另一面已经焦了,忍不住乐呵,手里还攥着树叶子不舍得撒手,又用脚踢踢下面的礼物盒,竟然真的有东西。“你真的去抢别人的东西了?”
卫言皱着眉戳鸡蛋,“是圣诞老人送的啊,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季云开走过去看看鸡蛋,“没事儿,能吃。”他把卫言摆好的盘子拿过来,“圣诞老人叫盖比?”
卫言很不满意,“你怎么又看出来了,真没劲。树是盖比的,灯是周怡的。”他把饭盛好,“哎,怎么看出来啊?”
“这下边叶子被小米妮揪过,”他随意拿腿碰了一下,“卖的一般不会这么着,一半秃了,一半儿还很茂盛,”他端着盘子往回走,“但是这灯是刘教授弄的吧,我记得盖比的先生好像不太会做修理这些事儿。”
卫言点点头,这么快观察到这么多细节,他之前的猜测恐怕没错,面上却也不露声色,“那你猜猜明天我们有什么活动?”
“聚餐?是晚上吧?我上午有事儿,跟你说过的了。”季云开把烤面包机里的面包拿出来,丢在盘子里,接过卫言递过来的辣椒酱,看人点点头,一脸兴奋,“还去周怡姐姐家吗?”
“这次去盖比家。”卫言摇摇头,塞了一块鸡蛋在嘴里,有点儿苦,“叫那么亲热,我会吃醋我告诉你。”
季云开无辜地眨眨眼,“叫你哥哥不是怕你肾受不了嘛。”
差点儿被牛奶呛死,终于缓过来,对面人都不带看他的,卫言咬着牙,往前凑凑,“晚上看看谁受不了?”
“那我更不叫了。”季云开面无表情,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害人害己的事儿谁干。”
稍微有点儿成就感,重新坐好,“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想到点什么不对劲的,可想明白的时候季云开已经吃完端着空盘子去洗了,卫言咽下一口苦得也香香的鸡蛋,“哎,什么叫害人害己啊!”
神仙的日子过了两天,季云开觉得自己这么迅速就懒骨头增生,什么都不想干,穿衣服都很不情愿。卫言看他穿便装,也就知道不是部队的工作,但更担心了,“没有危险吧?”
季云开打着呵欠,眼睛里还有困出来的眼泪,但是已经一脸笑意,“没有,放心。”他套上一件薄薄的外套,“但是今晚可能晚回。”
其实回得也不算太晚,卫言几乎是和季云开同时进门,进门就先把季云开浑身摸了一遍,细细碎碎连痒痒肉都不放过,“没受伤?没危险?”季云开边笑边抓住犯罪的大手,“你才是最大的危险。”卫言被说了也不恼,放下心来只知道抱着人傻笑。
季云开是回来审穆罕默德的,中情局把这位“先知”安排在一处简易的私立医院—不是没想过别的地方,但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季云开很讨厌这个人,心高气傲,装模作样,偏偏残忍乖张,而且季云开想到之前逼出他一句话耗神费力,觉得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别的收获。虽然之前怀特问过季云开好几次要不要参与审讯,但他都拒绝了。但这次,卫言两个月不理他,他需要个理由回来。所以,参与审讯是特工主动提出的。
之前的三百万和阿尔马仍然下落不明,最应该动荡的地方最近反而风平浪静,中情局不可能放任任何一个知情的证人揣着秘密。何况他们还只有两个证人:扎曼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没有什么新东西;穆罕默德却打定了主意不说一个字。能用的法子,不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季云开回来之前,听说穆罕默德也刚从关塔那摩湾接过来。
被折腾得有点儿过,穆罕默德本来就严重营养不良,现在更是剩一把骨头,季云开今天连见都没见到,听说需要紧急医疗护理。但至少这事儿保密措施做得不错,各种力量牵扯,中情局打法律的擦边球,他们很小心。
所以今天季云开刚被叫去,又被放假了。他今天回得不算晚也是因为只是跟怀特,霍德他们开开会商量了一下策略。
不管怎么说,能在家多窝几天,跟卫言没羞没臊地过几天小日子,少校还是很愿意的。但是,圣诞过完以后卫言就要上班,季云开被卫言很轻很轻的闹钟弄醒了,皱着脸眼睛还睁不开,“法庭已经开门了?他们没别的事儿干嘛?”
“估计是没有,”卫言按了闹铃转过来在季云开脑袋上摸了一把,亲了一口,“你再睡会儿?”他晃晃脑袋,啧了一声跳下床,“真得走了,今天要见五波人。你要是早告诉我你会回来,我就把那些不重要的推一推。”他从衣橱里拽了一件衬衣跑回来,“哎,正好胡里奥这几天就动身去亚利桑那,要不你给我们帮忙呗。”
季云开也坐起来,“不睡了。我能帮什么忙?难道你们律所需要保安?”
卫言笑了笑,“什么呀,回回现在手里有个案子好像是个叙利亚的移民申请庇护之类的,你对那边那么了解,帮帮她喽。”
“邵律师,好像对我有意见吧。”他皱皱鼻子,有点儿馋这几天卫言给他做的咖啡,大律师的咖啡机很好用,咖啡豆也一流。
卫言想起来了,一时有点心虚,“哪能啊?她那,就是...”
卫言衬衫穿好了,又去穿裤子,这次不往外跑了,季云开笑,“说完啊,就是什么呀卫律师?”
卫言都忘了这回事儿了,邵回回每每在他面前都表现得特别正常,甚至有些嬉皮笑脸,季云开一出现,就控制不住似的哪儿都别扭,前两天聚餐话都不怎么说。他叹口气,飞快穿好裤子,领带也直接打得一本正经,看了看表,走到季云开旁边弯下腰,“就是一时糊涂。”
这人口气软软的,季云开笑得很愉快,决定放他一马,“行吧,”完了看着卫言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就当去看卫律师的大长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