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拉过季云开的手,先是吃了一惊,“这戒指…”她惊道,“从没见学长摘下来过,你们这是,这是…”
季云开赶紧打哈哈,“没有,我看着好看,要来玩儿的。姐不要误会。”
周怡还想说什么,卫言翻了个白眼,横在俩人中间,先是看看季云开,“每次见面关系都更添亲密,少校好效率啊。”看对方根本不准备接招,这才又转回去看着周怡,从讽刺挖苦跳转公事公办,一气呵成,毫无破绽,“谢谢你帮我们扔树,明年换我们扔,行吗?也不早了,回了回了。”
周怡最近圆滚了一圈,毫不费力地躲开了卫言推搡的大手,“明天就走了,我想跟弟弟道个别。”
卫言还想动作,听了这话却呆住了,他好像不敢去和身后的人求证,只冲着周怡喃喃道,“明天?”满心希望,他周五好不容易挪出来的半天时间,可以好好跟这个人一起浪费。竟然这么快吗?
周怡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看出来了,“你还不知道。”她知道自己说多了,这次却是看向季云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季云开的眼睛从卫言身上挪开,笑容有些挂不住,“没事,姐姐。谢谢你们了。明天,嗯,我是说,明年,我们扔。”
刘教授快被自己老婆蠢疯了,人随着话音也重新出现,“卫言,不是这样。我让周怡请你们来吃饭,云开这孩子这才说的,说要扔圣诞树,不然来不及。我们就说,顺路嘛,正好来道个别,还能帮你们把树拉走。”他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卫言听进去多少,拉了周怡就走,周怡踉踉跄跄间回头看了好几眼,总觉得看不清楚似的,可越是看不清楚,就越是想看,直到老刘轻轻推了她一把,“还不上车?”
周怡这才回过神来,车开动,她意识到自己有点难过。也许是卫言突然泛红的眼框,也许是季云开偷偷低了头去摸手上的戒指,也许两个人都默契地深吸一口气以后才能鼓起勇气看向对方的眼神。
老刘还在唠叨什么“不能停车”之类的旁白,季云开还能分出一些精神来朝慢慢起步的车挥了挥手,卫言已经一把抓住季云开的手臂,“我得打个电话。”他好像需要不停地说话来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周怡帮我见客户吧,幸好不需要上庭,什么时候到圣迭戈?我去送你。我的手机呢?我刚才忘了问她了,这会儿还得打电话,多麻烦。”
卫言先是使劲儿戳了戳电梯按钮,看着上面那个数字发了一秒的呆,然后拉着季云开开始往楼梯间狂奔,脚步和话音好像都没落地,“洛根也可以帮我去见那个法官,没事的,他一直都挺喜欢我的,不会为难我们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来得及吗?来得及吧。” 季云开被他拽得重心不稳,脸差点儿撞门上,卫言也没有察觉,“我是说,收拾行李来得及吧,你的行李总是就那么一点儿。我的手机呢?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有点儿惊讶。昨天我们不是说了吗?早去早回,对吧,我真的...”
季云开第二次差点儿被拽趴在地的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把手肘轻轻一转,卫言刚要迈上三层的步子被带偏了,后背顶在墙上才站稳,他也不恼,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紧绷的下巴一抬,“快到家了。”季云开的脸越来越近,卫言觉得自己必须得继续说话,“我的手机…”
“哥,别这样。”季云开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卫言还想继续开合的嘴唇就被他含在齿间,那里脆弱的气流瞬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也没有缱绻缠绵,也不能说浅尝辄止,但这确实是一个吻。
大概是性格使然,卫言和季云开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很愿意浪费时间搞浪漫的类型。
对于卫言来说,能去打劫一棵圣诞树,能在法庭上护他一程,远比什么没用的卿卿我我来得直接爽快,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连表白也是,我喜欢你,随便你喜不喜欢我。
而季云开,被战场的硝烟沙砾磨砺过的一副铁骨,把他仅有的不加伪装的温暖和信任都留给了眼前这个人。
情话都写在信里,一笔一画,还有比这样动人的么?
所以也就不必再说了。
可是这一刻,卫言觉得他刚才叨叨了半天才能维持住的那一点氧气,被季云开给顶上了头,成了一个虚妄的泡泡,然后在他快溺死的当口,又给他渡了一口气。幸亏这样,而且若非这样,他便不再能找回自己原来的呼吸。
回到家的时候,卫言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这儿呢。”桌子上有一颗被像模像样装饰好的西兰花—季云开弄的,卫言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一会,再看季云开的时候,难得的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态,“你几点走来着?”
“一早,六点半。这次不从圣迭戈走,就从这边。”季云开已经拿了自己的行李,“离机场不远。”
“那还需要我送么?”卫言摸着西兰花上的小灯泡,不怎么烫手,“不方便的话…”
季云开打断了卫言的“知书达理”,手上收拾的动作一刻不停,“我第一次派驻出国那一年,我妈住院,威尔死了,梅森生我的气,贝克当时在国外,没有一个人送我。好像是个魔咒似的,每次我回来再离开,都没人送过我。上次特殊,你也没看着我走。”他直起腰,朝他走过去,季云开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有人送,这样我就知道有人等。”
卫言笑笑,“呀,还自己把自己说委屈了呢,”他把季云开手里的长袖衫接过来叠整齐,放好,“那还不简单,我这次看着你走,你就好好记住我在等你。”
卫言虽然以前没见过真人,但一眼就认了出来—贝克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而且到得很早。搞得一行跟季云开同行的新兵十分拘谨,一个个抱着妈妈老婆都不敢哭。
贝克准将见状先是和善地转了一圈打了个招呼,把一群孩子弄得相当受宠若惊,这才远远地杵在一边,别扭地看着眼前对他来说过于温馨的画面。他爷爷是军人,他爸爸也是,他从小就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他不会因为这条必须要走的路而哭,他要走下去的是家族的传承和荣誉,他兴奋都来不及。
季云开一身军中便衣从卫言一分钟都不早的车上跳下里的时候,贝克的眼睛终于有地方放了。这猴子脸上带着个笑,这个笑跟贝克经常看到的那种不太一样,几乎有些久违了的孩子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很纯净—他跟贝克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贝克出声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季云开手里,两人简单地说了句保重,贝克远远冲着车边另一个刚开门下来的挺拔的身影挥挥手,想了一会儿,确实没别的什么好说,在季云开脸上重新打量了一会儿,沉默着拍拍他的肩,坐上车走了。
季云开重新跑回去的时候,卫言注意到新兵已经开始一个个往轰鸣的飞机那边走去,带队的在跟他们大声喊着什么,有几个看上去活泼机灵的,也会把眼神往这边瞟过来。
“看什么呢?”季云开朝着卫言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拍了卫言的脸一把,强迫对方看着自己,“我有好东西给你。”他把手里的东西揣进自己口袋,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军牌取了下来,叮叮咣咣的,上面有两个小牌子,“两个都给你,跟了我好多年了,”他献宝一般把还带体温的东西直接掼在卫言脖子上,“你可要一直戴着。”
卫言从衣服里面揪出来,“季云开!”
季云开已经把贝克给他的那个新的挂在自己脖子上了,“怎么?”
“丑死了!”卫言虽然真心实意地嫌弃,眼睛却不受控地在上面看了起来,自从那次军事法庭的事以后,卫言就很少见这人带过这玩意儿,也许是因为放假不想带,也许是故意掩饰,他不知道也不是很在意季云开把这个东西收在哪里。上面的内容不多,一个刻着季云开的名字,另一个是威尔的。
季云开抬头,眨眨眼,“很丑么?你不戴么?哥?真不戴么哥?”
卫言认命地重新把东西塞进自己的衣领,“戴。”
“那好。”季云开重新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容—牙也亮,眼睛也亮,连背起包的手指上都亮。那边新兵已经列队完毕,想看这边的也看不了,季云开趁机摸了摸卫言的手,“我的枪,是有编号的,还放在那个老地方,”他的手一触即走,卫言想反握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手插在口袋里,认真听着,旁边的男人看起来很担心,“就教过你一遍,你记住了么?”他摇摇头,“不是要你去孤身犯险的意思,你知道么?”飞机看起来远,但是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儿,季云开的语速罕见地快了起来,“卫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是你不是也同意么,你和胡里奥还有危险,记得吗?他们现在暂时隐藏起来,不代表不认为你是威胁,远远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啊…”
卫言往边上看了看,季云开盯着他的目光关心急切,这个人,闯龙潭虎穴的一直都是他自己,还总是来担心别人,亚利桑那那件事就算真的让他去查也没地方入手,这些人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于是卫言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不用说第二遍。”
季云开摸摸鼻子,“哦。”
新兵登机很快,又有人朝这里看了。卫言不想被分神,干脆站定看着季云开,“又一走走一年,”是有些生气的语调,“你就不能说点儿咱们俩的事儿?”
带队的中尉看起来很不情愿做这项苦差事去催他自己的上级,一路低着头慢吞吞地朝这边走过来,这下子全飞机的人都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俩了,季云开只好迈了一大步站在卫言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卫言好歹被挡住一点儿脸,觉得自在不少,没时间了,季云开放低声音,其实用中文也没人听得懂,但还是太私密了点儿,实在不能说得太响亮了,“好。我就说一件咱们俩的事…”
雨没干,云已经散了,在远处山头重新聚集起来流动着。飞机从头顶轰鸣而起,卫言捂住胸口的小牌子,他觉得自己只能再忍受这最后一次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