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洛杉矶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租得起半层写字楼,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卫言和周怡律所的成功。在这种成功背后,如果没有后台,就只有拼了命的努力。可要说当年刚毕业的卫言就算再优秀,再拼命,也不过是个新人,要不是那一两件案子打开了不少知名度,他也不是没准备好再过几年籍籍无名的日子;可是反过来说,卫言之所以是卫言,是断断不会为了五斗米和一些名声折腰的,那米和名声都必须要够分量。
卫言也真的是如他所说,从业这些年来,几乎没有接过不上报纸的案子—跟裴氏相关的除外,还有胡里奥那个阴差阳错的。
于是洛杉矶一个全国罪案数一数二的地方,成千上百的检察官和法官,乃至警察要说没听说过这位愣头青,那几乎就可以断定是新来的了。
愣头青自己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愣”,也不会觉得自己“青”;所以这位声名在外的大律师刚气势汹汹地挂了电话,轻轻骂了一句什么,才发现门又敲响了,他手里从刚才就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好像已经知道外面的人欠他钱似的没好气,“进来。”
是胡里奥。
“卫律师,那个材料翻译好了。”他把几张纸放在卫言桌子角上,“还有那个…”
卫言抬起头,“那个下班再说。”他拾起来翻译的材料,“谢谢了。”
…
其实“那个”很简单,但又不简单。
胡里奥把门关得很严,“我前妻朱蒂说吉姆又出现了。”
“吉姆?”卫言想了一会儿,“就是,就是那个差点儿把贝蒂…”胡里奥的脸色暗了暗,卫言没有说完,“确定吗?”
“确定。”胡里奥点点头,“我跟我前妻说了,让她不要声张,这种事急不得,也不能贸然报警,弄不好又是个打草惊蛇,有一就有二,竟然被她看见了两次,刚才就是那第二次,她把照片发给我了。在一个偏僻的洗衣房里,他在跟什么人见面。”
胡里奥把照片放在卫言的桌子上,一个戴着毛线帽子的体型高大的白人男子在照片上鬼鬼祟祟地扭脸张望,他手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递给对面一个低着头同样戴着帽子的人。
卫言捡起来看了看,“让你前妻不要暴露了自己,别再去那边了。”
胡里奥有些懊恼地点点头,“这我知道。卫律师,这可是大事,我们怎么办?”
卫言又一次看了看那张照片,“报警。”
胡里奥的眼睛睁得好像乒乓球那么大,“报警?!卫律师,这可是,”看到卫言比划着让他小声点儿,胡里奥才意识到自己喊起来了,夸张地降低了音量,“这可是我们当时求之不得的人证!警察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就这样送过去?你忘了上次在亚利桑那…”
卫言神色恍惚了一下,“我没忘。但是胡里奥,你记得不记得,那个家庭,杰瑞和他的爸爸妈妈。”
胡里奥点了点头。
卫言看着他,“他们的案子跟贝蒂帕梅拉都不一样,他们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有大量媒体关注同步报道,公众知道的,几乎跟我们一样多,就算加州的警方也一样腐败,就算联邦调查局的介入都没有差别,那么你想想,什么才是能够逼他们给出一个交代的力量,这力量可比你我两个赤手空拳的人要大得多。”胡里奥听懂了,卫言继续说道,“如果有这个机会,杰瑞的父母值得一个结局,他们那个邻居也应该喘上一口气。帕梅拉的父母,你和朱蒂,比他们还要幸运很多,还是觉得艰难,何况他们呢。”
胡里奥定定地看着卫言,“可是我还是不信任他们,万一他们真的只手遮天,这件事又不了了之呢?”
卫言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也不信任他们,但是胡里奥,谁说我们就只能在这儿看着了?”
…
洛杉矶警局从来都是繁忙的,哪怕周末也不可能完全没人。但是刚刚放下的电话又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刑事案件的组长也必须要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翻腾的内心才能在话音里不带情绪,“你好,洛杉矶警局丹尼尔。”他边说边放松着因为刚刚那通电话里的对话中而紧张起来崩得酸痛的肌肉,可是屁股刚贴近皮座椅,他就又一次蹦了起来“什么?杰瑞案的关键证人?!”
对方好像是故意压低嗓音,又好像是在模仿人工智能,根本不理会他的大喊大叫,“甚至有可能是同一犯罪集团的同伙。”多特在他的破旅馆的昏暗灯光中按照卫言写给他的纸条努力念着,他实在是没想到人生的高光时刻还没结束,这位律师先生会再次找上他,他的手指追着这位龙飞凤舞的笔迹,“你听好,我不会说第二遍。此人全名吉姆安德森,白色人种,年龄二十八,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下巴留有胡须,这些天会出现在公交车**站旁边的洗衣店里。吉姆安德森天性胆小,而且不会使用武器,更不可能袭警,请务必将他活着缉拿归案,以便进一步调查让杰瑞可以瞑目。如果警方行动出了纰漏,我会把这通录了音的电话直接交给媒体。再见。”
他听见了丹尼尔的叫喊,但是卫言已经伸手把电话按了。他轻松地拍拍多特的肩,“你做得好。”他把多特手里的东西抢回来,又从口袋里重新掏出另一张小纸条,“再念这个。”
多特哦了一声便开始念,卫言打断了他,“等一下,让我拨通电话先。”
多特乖乖停住,手指回到纸条的第一句,他还是想练习一下,“洛杉矶时报吗?我是热心市民,我想问一下,找到杰瑞谋杀案凶手的事是不是真的有了新的进展…”
这张字条短得多,没有任何细节,只是煞有其事地询问了洛杉矶警方是不是有了新的线索,连写条简讯的资格都不够,好像是在逗记者去挖什么东西。不过多特紧张得很,手心把字条都攥湿了,根本无暇多想—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卫言重新把字条拿回来,“太棒了。现在你听好,警察会因为这个事忙一阵子,但是等他们回过味来,可能会找到你询问,记住只是询问,不能调查—你不是罪犯。你到时候,就坚持你的律师权,给我打电话。别被他们吓到了,”他指指胡里奥,对方已经被这番操作搞得有些目不暇接,“看见没,记得他不?只要没做错什么,我就能保你安全。你是热心市民,公民权益的斗士。知道么?”
多特被这一堆字眼砸得眼冒金星,他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呃好,好。”
丹尼尔这边还在跳脚,想抓一把头发吧无处着力,试着拨回去吧也完全不成功,对方似乎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只好耐着性子把能记下来的细节全写在纸上,刚刚把笔摔回去,电话竟然又响了,幸好,这次不是办公室的座机,是他的手机。
丹尼尔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情妇的安慰更有诱惑力,他终于舒了口气坐下去,女人的声音有些慵懒,“丹尼尔,别告诉我,真的有新线索…”
“卫,卫律师,”胡里奥追上大步流星的卫言,“为什么找这家伙打电话?”
卫言好像在看一个傻子,“因为他认识我啊,丹尼尔是个老朋友了,我今天还找过他呢。你口音太容易分辨,加上上次你私自调查,太容易暴露。”
“多特本来就是个觉得□□无能的阴谋论者,正合适…”他喃喃道,“那…真能成?”
“嗯?”卫言皱了皱眉,“比我们自己去赢面要大。”他不知道胡里奥对警方的信心已经降得这么低了,有些无语,于是把还未出口的“一点点”改成了“应该吧。”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丹尼尔有足够的权力决定这事的走向?万一那个记者没有因为语焉不详的这几句话去问他呢?万一联系不到他呢?”
卫言笑了笑,“胡里奥,丹尼尔的权力当然不够大,但是你想想,我们认识的人里有权力够大的吗?我们要智取。丹尼尔,有他的弱点,但是他够让我信任。他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至于那个女记者,你放心,她一定会给丹尼尔打电话,丹尼尔也一定会接。”
胡里奥品了品卫言说这话时候的语气,“这个记者是丹尼尔的弱点?”
卫言点点头,“俩人还觉得瞒得挺好,其实稍微熟悉点儿的,有交集的,都看得出来。那个女记者我也认识,非常专业,很有事业心,恐怕丹尼尔都还要让她三分。”他搓了搓手,天黑了,连续几天天气都不好,这会儿有点儿冷,心口戴着的东西好像捂不热似的,他便伸手轻轻按住,“所以你说,能不能成?”
胡里奥还想说话,卫言率先坐进车里,“我告诉你,”胡里奥也进来了,他才继续,“这个事虽然对我们有利,但是仍然只能算是插曲,我让你查的那个看似遥远又无关的谋杀案,才更接近事情的内核。”
“什么?”胡里奥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律所代理的案件的普通调查工作,并没有想到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联,“你是说那个哈迪的谋杀案?怎么说?”
“你记得不记得绑你的那个大靴子?”卫言打开了车里的暖气,胡里奥觉得口鼻一片干燥,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全神贯注地听卫言说话,“他死的蹊跷。”胡里奥点头,“这种人不可能突然良心发现畏罪自杀的。还有啊,他说话是不是有着挺浓的南部口音?经常带西部牛仔片儿里那一套作风?”胡里奥使劲点头,卫言继续说,“可是他无意中说过,他不喜欢密歇根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