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里奥伸出一根手指,每次他一激动就老这样,“哈迪案在密歇根,而且那个哈迪,是个做儿童色情光碟买卖的。”
这些事都是他跟季云开闲聊的时候说过的,不算什么新闻了。卫言沉默地点点头,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看起来有些不清不楚的温柔。不过胡里奥自然是毫不懂得欣赏,“都他妈得是一伙的。”他咬着牙,“这事儿到底有多大?”
“不管多大,这事儿已经惹下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报警了吧,”卫言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我们得小心。找到要害,一击必中。”
胡里奥点点头,“原来让我查也是为了这个,”他眨眨眼睛,“确实有几个思路。”
“嗯?什么?”这卫言倒是没有想到。
“你给我看的那一小段视频,不是那个私人调查员录的吗?就是给密歇根州检察官办公室做过的那个挺有名的罗素,你告诉我的,”他看卫言点点头,才接着说道,“咱们洛根在那边做过检察官,要不要问问?”
“问问倒是没什么,跟洛根说不要声张就好,可是我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他那时候才多大?还没毕业吧?”
胡里奥认同道,“我知道,但我想,能进直接进那里实习,说不定有些什么关系也没准啊。”他摇摇头,看起来也对这件事没什么把握,“还有,我在想,这个视频是当时上庭的时候法庭采纳的证据,说是从什么社交网络来的对吧?”
见卫言点头,又重新说起来,“可是你说,你也见过一段不同视角的视频,内容更全。虽然这段视频我们是没可能拿到了,但是那里面有那个罗素,还被季少校的一个朋友还有你认出来了。”
“没错,云开拿下头巾没一会儿这个视频就结束了,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他低头的时候,罗素就在他正后方两三米,中间隔着六七个人,那个视频非常清楚,看得出来。”
“对!”胡里奥有些激动,他先闪身进了门,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和自己的电脑,毫不客气地在饭桌上展开,“我做了一个以季少校和顶楼录像为坐标的模拟图。你看,”他把视频定格在最后十秒的某一处,“这是我们这段视频季少校拿下头巾的时候,也就是你说他低头的时候,”
视频抖得很厉害,但是季云开扒拉脑袋的动作还是看得很清楚,卫言笑了一下,“没错。”
胡里奥用手一个一个地指,“正后方,八个人。”卫言觉得有人敲开了他的天灵盖,胡里奥还没说完,“还有更好的,”他又一次按下播放键,镜头重新晃动了起来,卫言看得头晕眼花,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眼前逛,然而胡里奥又一次停止了播放,“这边。”他的手指着角落里一个同样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那人头上同他旁边几十几百的人一样缠着头巾,男人的胡子非常茂密,几乎看不出嘴巴在哪里。
“什么…”卫言不太明白。
胡里奥的眼睛闪着灼热的光,“最开始,我以为这人在跟踪少校,其实不是的,除了你在法庭上使用的那一帧镜头外,少校也就出现了刚刚我给你看的这一次—一闪而过,还有一次,时间稍微长一些,在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旁边;距离也忽远忽近。”胡里奥看这卫言,“那可是跟踪的大忌。”
“那么,他在跟踪监视的是?”
“就是这个人。”胡里奥打开了自己截出来的八张屏幕,“他在这段两分钟的视频里,出现了八次。总时长达十九秒。两人的距离一直在四到六米。其中有几次,影像相当清晰。”
他放大了其中几个片段,卫言指着他的脸,“他好像很喜欢摸自己的胡子,是假的么?”
胡里奥摸了摸自己的,“如果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摸什么?而且看起来质量很不好,说是在万圣节店里买的也有可能,”他指指一个不仔细看一定会漏掉的动作,那男人按了一下右边的嘴角。“毛发很重,嘴唇很厚,肤色偏深,身高五英尺八英寸左右,肌肉男,非常壮实,最重要的是,”他停在最后一帧,然后打开了一张他自己合成的去掉了胡子眼镜的照片,“我觉得他故意打扮成这样,但其实应该是个亚洲人。”
卫言感觉有人朝他的脊背吹了一口冷气,“他有没有可能看到了云开?”
“非常有可能。但是我从这段视频中,找不到这样的证据,两人曾经距离很近,但是互相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对方。”胡里奥把东西收起来,“少校看起来好像不太在意被人发现。”
“这叫自大,”卫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露出一个笑来,半晌都还挂着,“没想到还有另一拨人,等着捡漏呢。对了,那个阿卜杜呢?查出什么信息没有?”他从收到哈迪太太那通不清不楚的电话以来就总是想着这个人,按说他不会看走眼,阿卜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哈迪这事儿应该确实无辜。
“从你给我的资料来查,这人简直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连当时移民的材料我都看了,没有什么特别。他是被收养的,养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而且是那种经常做寄养的家庭,收养他的时候,家里的男主人重病,不久就去世了,老两口给他做的移民手续。但是收养这一块,你知道,往前头查就很困难了,保密很严。唯一一点比较特殊的,大概就是他被收养的时候年龄已经不小,所以他的律师还做了加急处理,他当时已经十六七了。”
卫言点点头,“那男主人什么病啊?”
“免疫系统类的慢性疾病,在阿卜杜出现之前好几年就要靠药物维持了。家里女主人也是存着救助的心,把他养到十八拿到身份就没管了。”胡里奥深深地看了卫言一眼,“是不是做这一行久了,总会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呢?我没有别的意思,”胡里奥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也这么想了。”
“我没有资本去相信谁,”卫言深吸一口气,“现在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自己做个纯粹无辜的好人,追名逐利的间隙,偶尔想要做些对的事,却要用尽最险恶的心思。”卫言笑笑,“会习惯的。”
他在自家的厨房转了一圈,突然发现胡里奥怡然地翘腿坐在沙发上,正表情困惑地看着他碗里的西兰花,好像刚刚注意到有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卫言大手一挥,“等我请你吃饭啊?还不走?!走走走!下次公事还是在律所聊,听见了没?!”
胡里奥手里零零散散的纸张电脑一堆,被推出了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壮感,“我还请你吃过面呢?!”
胡里奥总觉得听了这话的卫言,手劲儿更大了点儿。
…
裴南辛第三把自己摸向手机的手撤了回来,她仰了一下头,一丝皱纹都没有的美丽脖颈本来就紧致的线条被拉得更紧了些,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自尊,所以她不能打这个电话。
自从她父亲去世那天起,她一个人撑起来的这个帝国虽然摇摇欲坠,但都被她重新一次次扶稳,她应该要有自尊。即便她自己也知道,这自尊在卫家人面前从来都是伴随着狼狈。
卫思庭,安于,还有卫言这个她看着长大的臭小子。
还没有到最后,她知道不能自乱阵脚。上次卫言能赢的案子,这次不过是换个律师,只要她站在后面,还能赢。
裴氏太大,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职员,裴南辛不会这么上心。但是阿卜杜知道的太多,她不能冒险。现在既然已经有风声,要保阿卜杜可以现在就开始。
如果是她父母还在...裴南辛有一次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可是这个念头竟然牢牢抓住了她的软弱似的,亮出獠牙利爪不肯放了她。裴南辛握紧双手,默默地念道:他们不在了。卫思庭也不在了,安于不在了,连卫言都迫不及待地跟她划清了界限。
她重新睁开眼看着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这些年,她虽然不是白手起家,但女承父业并且能维持这样一个商业巨头屹立不倒,在两相角力中成功稳住脚跟的商人,几乎在商界政界见遍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她有时候也不大清楚,到底是裴氏在推着她走,还是她在带着裴氏往前,也或许这根本就没什么分别。
卫言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跟她说过,“跟你们裴氏有关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她们裴氏。
这话其实不错。
有人说,美国是一个看似自由民主的地方,其实连它最内核的司法系统也都只不过是为有钱人服务的机器。
裴南辛重新坐直,拿起座机按了一个键,助理很快接起,她嘴角又一次习惯性地勾了勾—这话也不错。
“明天帮我约咱们的刑事案件所有的律师,和最近那个辞职的女检察官,无论花多少钱,也要把她给我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