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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时光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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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心理会谈并不一定都像这次这么痛苦,但也不一定都像这次一样有明显的功效和进展。

但方教授这里至少温馨得多,而且很快把季云开妈妈的情况弄清楚了,跟另外两位医生的判断一致—不是遗传性的。

亟待解决的,仍然是季云开自己的经历。

首先,方青何说,卫言应该尽可能地参与—除非季云开或者卫言本人非常抗拒。

怎么可能抗拒,两个人求之不得。

他还说,季云开应该要用当下用得最舒服最贴切的语言来进行会谈,哪怕是阿拉伯语也没问题,他们可以进行录音或者延迟翻译,因为这样的表达最准确。

而且,他坚持连个助理也不用。第一是陈小峰带着红字的文件来要他签,关于季云开的一切都是要保密的,从身份到心理状况,治疗情况;第二是,他明白信任对于这种人来说是奢侈,人越多越难。

这都很好,但现在季云开真正的问题被揭开一个小角,也表现出对这个方案的正向反馈,他也不得不告诉他们,他用的这个法子还算是新,有很多讨论自然也有批评。虽然他很有信心,但最后的结果—特别是长期的结果,没人说得准。

因为说到底,季云开的情况确实太特殊了。

他在阿富汗被抓走之前的心理状态像是一本教科书。

即便证实了他确实是有指挥作战权的军官,但任谁也要承认,他出任务的时候,基本没有坐在指挥室里看屏幕的情况。

他总是提前部署至少两套方案,交给信任的副官,然后去前线带队。这样他可以做最及时的应对和改变,也能最大限度地跟自己的连队保持最亲密的关系。因为他大半时间不能在连队,而是在做别的调查和抓捕工作。有的时候他带自己的人,有的时候他和特种部队或者空军合作。

在这种强度的前线工作中,他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但我会做噩梦。”季云开如实说,“偶尔会失眠。”

“做梦的话醒来以后是什么状态?”方青何一边在电脑上记录一边问,“会沉浸在里面出不来吗?”

“不会。”季云开说得很确定,“从来没有。”

“那就没什么问题,这样的噩梦也可以说是心理活动的反应,但这个程度的话不算什么。毕竟如果看一个恐怖电影,也有可能做相关的噩梦或者吓得睡不着。对比其他的,我们可以暂时忽略掉。”

“但这并不代表,”方青何停止了打字,看着他们,“以后不会。但我的想法是,如果我们把这个盒子的内容扩大一些,那么他所能达到的效果应该是等效的,我希望是有预防的作用。当然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慢慢做这件事。”

季云开点头。卫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写下一些笔记。

“除了看到这些物件,”方青何指了指那个上了锁的盒子,几次咨询后,里面又增加了一团蓝色的塑料耳机和霍德给卫言的那张关于季云开中情局特工身份的文件,还有一封卫言寄出去却从来没送到季云开手里的信,以及季云开写了一半的一封,“还有什么会让你不舒服?”

“目前我经历过的,有一次听到一个人讲话的习惯用语很像裴成行,甚至笑声也很像…”季云开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卫言站在他后面轻轻地揉他的肩,“看到身上的疤的时候,不是所有的,就是跟那些经历相关的;最后就是逼我一遍遍讲的时候。”

方青何说,“疤痕最好解决。不用犹豫,全部移除,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挑战自己。我会直接跟派克沟通,他会找相应的科室和专家会诊。不引起反应的不用—当然,你可以自己决定。”

“讲述的事情从第一次结束,就已经结束。除非你有一天觉得自己能够也愿意接着讲,否则我们现在所做的就足够。”他接着道,“你也看到了,其实我们不是要讲述,而是建立一种连结,培养你和那一部分的自己对话的能力。”

确实,方青何会让他摸那个盒子,知道里面是他亲手放进去的时光碎片,然后鼓励他跟它讲话。

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刚开始几次,他不想去碰,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知道里面是什么,就已经让他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但方青何竟然很高兴,他说因为这表明他真正把那些东西所代表的意义弄得很透彻;这个盒子不仅仅是个形式,而是实实在在的载体。

直到最近几次他才能说出那么一两句话,听起来也是很废话,比如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没事了。”

说完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其实很不好意思,但卫言把他抱得紧紧的,方教授那么冷静一个人竟然也站起来拍了拍手。

但是今天方青何竟然让卫言也说两句,“如果你能说出来的话。”他温和地补充。

“可我以为这是云开的…”

“是他的。”方青何说,“我也一直以为应该只是他的。但我现在想,其实这也是你的。”

“也是我的?”卫言重复道,他看着季云开便笑了,“是,也是我的。”

方青何认真地说,“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东西是你走过一遍带回来的,也不止步于你们两个其实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目标一致。还有。”他点头,“有一个不算冷知识的知识,心脏其实真的会痛的—我指的不是心脏相关的疾病导致的那种。我是说,伤心和心疼是真实存在的一种疼痛。”

卫言很坦然,“我可以为此作证。”

方青何也笑起来,季云开觉得他哪里和卫言有一点点像,不是长相,他们好像都有一种轻松的自在,“最少最少,那个耳机,U盘,和信,卫言,其实是你们两个的。”他看着那个盒子,“先说U盘,其实云开也没有见过,不是么?”早就换了称呼,像是朋友聊天。

“没有。”季云开确认道,提到那东西仍然让他很难受。他抓着卫言放在他肩上的手,注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但他拿出来的时候,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也就算了,还能直接成为你的压力源。”方青何一边注意着两人的反应一边说,“你想的不仅仅是那一段经历,还有别的…”

季云开的手攥紧了,嗯,那不舒服又多了一层。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卫言来到他的面前,在他的手心轻轻摩挲着—好多了。“我还想到,卫言看到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他看着卫言浅色的眼眸,“是的,想到你有多难过,会让我很疼。”季云开说,“我猜方教授是这意思。”

卫言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用眼睛扫描他的脑电波和心电图。所以季云开看着面前的人继续说,“还有你理所当然地把这些拿了去。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我当时有多疼,你就有多疼的。你感同身受,所以你才知道,是不是?”

所以再也不敢看,不敢回忆,想到就会哭—那也是卫言无法在他自己的时间线里捡起的片段。

还有那个耳机,我已经知道了。你去取证的时候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对着你说话了吗?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季云开轻轻地说,用冰凉的手指沾他流不完的泪。

还有别的的所有,都是他走过了我的路,带回来的,他的心疼是他身上的黑洞。

既然那么痛苦,就不用再描述。方青何说,一起埋葬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那个金属片,以前是袖扣?”方青何说,“我没有见过一个小物体能带来那么大的影响的。可以说一下是怎么回事么?”

方青何觉得听完以后,他也应该找谁做个心理疏导。

当下只是点点头,在电脑上欲盖弥彰地敲了一会儿,“还有别的类似的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吗?”

季云开点头,“有的。还有一个戒指…”他把戒指的来历,自己要来的时候就准备好做最后救命稻草的事说了一遍,“但裴成行对那个戒指好像是拿不定主意,他刚开始戴了一阵子,后来只是拿出来看。最后,”他顿了顿,“他没戴,所以我没有找到。”

卫言除了找到季云开那个晚上就没有再想到过那个戒指,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丢了很正常,所以连问也没问过。但现在…

“那玩意儿能发挥的最大的功效已经完成了。”他笃定地说,“丢了就丢了。”

“我之前不知道,”季云开说,“马克说很值钱的。”

“是么?我也不知道。”卫言狡黠一笑,“应该没有我值钱,你可以把我时刻圈在手边。”

方青何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时不时会这样。但今天又弄清楚一些事,这很好。

卫言一直想问,“云开,你的手环呢?我在基地找了很久…”

“手环…”很久没有想到小迈特,季云开皱了眉,“我不该带他去的…”这话没头没尾,但卫言和方教授都一下子就听懂了。

方青何很警觉,“不是你的错。”他说得很严厉,季云开和卫言都抬头看着他。

“卫言在美国辛苦赢得的真相,季云开,就算是你,也没有权力扔掉。”他站起来,“是腐败的错,贪婪的错,总统,资本和情报部门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他看着季云开,“恕我直言,云开,全揽在自己身上,既没有道理,也太自大了。”

季云开的眼神没有闪躲,他看着方青何,卫言的手在手里握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然后看着卫言,“我明白了。”

卫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迈特?”他问,那八个人,他都记得很清楚。

方教授重新坐下了,似乎重新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温和的背景音轨里面,静静地听。

“嗯…”季云开看着卫言,“他,死前…”那双湛蓝的眼睛出现在自己眼前,“…断了。我放在他口袋里了。或许我也不应该…”他看向方青何,但卫言说话了。

“我跟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女朋友,聊过很多。”卫言说,“他们没有专门提到这个,但我知道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除了武器,都跟着他下葬了。云开,你没有不应该,你应该。那孩子,他一直很怕,可是他的家人都知道,只有在你身边,他才安心。他们给我看了他给父母和女朋友写的信,云开,你大概不知道你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卫言虚弱地笑笑,用眼神拂过爱人疲惫悲伤的神经,“如果死后仍要跋涉,他握着那手环就会勇敢。”

“我会联系他的家人,”卫言轻轻说,“他们会很安慰。”

他们都依靠你,云开。

你可以依靠我。

…

开始把那个盒子扩容的时候—他们非常小心地选择,因为有些记忆虽然不够快乐,但是并不仅仅代表着苦难。

但有些—“这个就没什么日后折磨你的资本。”卫言说,方青何点头。他们说到叙利亚边境的那尸山血海。

“其实我在里面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季云开耸耸肩,“但出来后几天会梦到那些,”好像是又闻到里面的恶臭,他皱了一下鼻子,“还有,因为知道是巴达姆做的,所以…”

“没错,这种就是我们要有意识地剥离的东西。”方青何说,“我知道你完全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时间是完整的,但你可以试着把情绪和感受重新放回去,再剥离出来…”

听起来就很玄,做起来更是无从下手。试图把自己放回那样的瞬间也不是很愉悦。

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能完全做到。

“这样就很好了,”方青何说,“因为这些对你来说现在并不构成困扰,也许以后也不会,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做这样的训练,阻止可能的不良反应。不用切割的那么具体,也不用有明确的边界,”他说,“看到那个感受,然后说,丢掉也没关系。就这么简单。好,那我们可以放入盒子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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