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一声,但也尽量扯出一个笑脸。
“…我就知道你会想把这件事做完,你在裴成行那儿是不是还找到别的什么了…那一走就要好几个月吧。”
护士刚刚又来检查,上手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得人呲牙咧嘴的轻轻抽气,卫言一直想把人家的手拍开,好在是好消息,明天就可以出院。
“我不走啊,”卫言知道这人想叉了,“也不准确,可能得去两次吧,但顶多一两个星期就回来了。”他解释道,“我这次还是要作原告—其实也可以代理自己,也许给洛根和碧打副手,这小子地位倒是提升了…”
原来是这样。
因为季云开不能做原告,所以卫言要替他作原告。以伴侣的身份。
但有点困难。
之前虽然是承认卫言作为季云开的“生活伴侣”可以领取赔偿,但这个赔偿不是卫言的重点,而是这个“伴侣”。他打了个时间差,季云开消失以后,同性婚姻才合法,所以有一个很重要的论据就是,如果他没有消失,他俩就是实打实的婚姻关系。
但是毕竟没有任何文件可以证明这件事,没有求婚,也没有婚礼。就像卫言想过无数次的那样,连约会都没有。
所以模棱两可。
季云开听了就笑,“就是的,我就说法院就这样把我判给你是不是有点儿戏了。”
卫言骂他,“负心汉!”
虽然困难,但应该可以实现。只是,卫言图穷匕见,伯顿不会乖乖挨打的。
所以卫言的原告,还要以卫思庭和安于的儿子的身份。
“这样无论如何也能推进下去。”卫言说这些事的时候,闪闪发光,灿如星辰中天。
季云开看着,就会想到他见到他的第一眼。
感觉到季云开的神情有些变了,卫言心头一紧,“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季云开摇摇头,把他往近了勾勾,“记得我走之前说的话么?”
走之前?走哪儿之前?卫言有些疑惑。
“给你军牌的时候。”
哦,那次,那次走了就没回来。所以也是不敢去回想的。
但记得吗?当然,一辈子都不会忘。
当时已经能感觉到危机四伏,但自己让他说点关于他们的事。
甜蜜的情话也好,安慰的胡扯也行。
但季云开问他,“是不是有的人,从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会在一起。”
卫言以为他只是臭屁一把,或者只是留给他个念想。没想到说的是两个人。
于是又轻轻松松被挑乱了心绪。
但卫言这次决定反抗,“不记得了…”
这么拙劣的演技偏偏不肯认输,季云开觉得好玩极了。
“哦。”季云开说,“那我提醒你一下?”
卫言头点得像春风里花开太满的枝桠。
“我说,”他狡黠地笑了,“是不是有的人…”这开头是对的,于是卫言已经开始笑,“从一开始就知道很好骗到手。”他后面说得飞快,不给卫言机会反悔。
卫言笑起来骂,“混蛋,一句话都不肯吃亏!”
真的很想抱起来教育一番,让他老实一点。
季云开笑得不行,“嗷,伤口疼。”
想骂他活该,到底是心疼多。就只是帮他把弄乱的枕头整理好,扶他靠着,狠狠地亲一口。他很快理清了季云开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件事,大概是自己说起法庭的事会让他想到第一次军事法庭上的那次作证。
他怎么会介意,他珍惜都来不及。但跟他吵吵闹闹也是很有乐趣,“我第一次见你烦得很季云开,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季云开点头,“啊对,你那天好凶,给我吓得…”然后自己找补,“但你说过的,那是因为裴氏和你租那破车,不是因为我。”
“还是有一点点的,”卫言嘴硬,“有一点点讨厌。”
季云开摆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怎么可能?!”
“讨厌竟然是这么个可爱又帅气的人,一肚子火都发不出来。”
季云开就笑开,“嘿,你眼光真好。”
然后卫言很正经地点点头,“会的,云开,就算严格意义上第一次见你还没意识到,也很快就知道了。”
知道会在一起。
也知道会爱你。所以从来都直话直说。
“所以你不用觉得如果不在美国做律师就怎么可惜,在厨房照样拿下你。”自己也觉得这话可能没什么分量,“在卧室拿下也是一样。”
“要点脸吧,”季云开觉得卫言越来越过分了,“门外还有人呢。”他小声抗议。
卫言抬头看了一眼,本来头都低下去了,“派克?”
除了刚确定治疗方案的时候的第一次会诊,派克没有出现过。这事儿本来跟他的科室不相关。卫言站了起来。
他的姿态一下子就变了,他变得很有攻击性,狭长的眼睛轻轻抽动了一下,“医生有什么吩咐?”
派克活了快五十年,看到的生离死别越多,越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拿手术刀。
他常常为不再有任何掩饰的爱和悲伤感染,但他又知道自己离理解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越来越远。这是给他的恩赐,也是诅咒。
季云开礼貌地点头,“派克医生。”
派克把门在身后关上,手插在白大衣的兜里,“明天出院,下个月又要来。季云开,我不记得有人这么喜欢往这儿跑的。”
季云开笑,“打扰了。”
“那倒不会,”派克也笑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本来没有必要来解释,但是他总是想起那个天黑得很快的下午。如果他没有犹豫不定中叫上方青何,如果卫言没有威胁他一句,他会给这个已经受了很多苦的年轻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他是医生,医生不应该造成伤害。
“十六年前,”他慢慢地说,“我也收过一个病人,救了很久,终于救回来了。康复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他停了一下,那些情形在眼前恍如昨日,病床上的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因为长久以来的治疗,我以为我可以把握或者决定他的命运。精神科警告了我两次,我都拒绝了。我以为他能好起来,或者说,我想让他好起来。”
卫言转过身,不再看派克,一只手轻轻搭在季云开肩上。
“他没有好起来吗?”季云开问。
派克看了他一眼,他明明知道答案。
“没有。”他摇摇头,“不仅没有好起来,还因为发病伤了一个护士和另外一个病人,被赶来的警察…一枪毙命。”
“我说的是我当年还在美国的事,”他挥挥手,“你们应该听出来了。这以后我的职业生涯也几乎毁掉,但是,幸运的是,我遇到了我老婆,她,安慰我,开导我,救了我。她是中国人,就把我也带过来了。”
季云开点点头,“谨慎对待每一个有精神方面的问题的病人是应该的。医生,以前我以为医学像法律一样是冰冷的科学和规则,但其实都是人心。我信你无愧于心。”
他能感觉到卫言的手在他的肩头收紧了一些,就抬头看了一眼,卫言的眼睛也刚转过来,于是爽快地一笑,“谢谢派克医生来看我。”
这个年轻人太通透了,太通透的人会直面痛苦。
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浑浑噩噩反倒可以开怀些。
派克想再说什么,但他那简单的一句“都是人心”却都说尽了。
是说我不怪你草木皆兵,也是说你不该草木皆兵。
是说我感谢你炉火纯青,也是说人各有眼界和命运。
他不需要自己的解释,但他接受。
派克看看终于走过来的卫言,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而卫言,自己看过的那些脆弱毫无防备的一面,终于是不可能再在自己面前出现了。
“多谢你那天晚上联系了方教授,云开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