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不去还有一个理由。他固然想季云开能公开地跟他出现在一起,来之前觉得,如果不能,也没有什么。能找到他人就够了。
但是现在,他还是有一种事情没做完的感觉。
周怡说的没错,总统的弹劾没有进行完就辞职了,反而是揭开最后的真相的时机。何况怀特甚至还在那间办公室稳稳地坐着,何况商明焕还没有抓到,何况伯顿甚至不能算吃到了什么教训。
另外一点也让他越来越觉得该好好探究一下。他六岁的时候被裴成行从他父母身边带走,季云开比他小不到两岁,他的父亲也偏偏是大概在同一个时间在前线牺牲。
这太巧合了。
季云开当时去查他父母的卷宗,有没有联系起一些别的线索。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条件再往前推进一步,代价又会是什么。现在他学到了,就算有人已经赔上了性命,他去追这些不愿被看见的肮脏的时候,也还是会有更多的价格等着他去付。有的他付得起,有的…他看看身边,觉得大概也没人能责怪他懦弱。
就像那些细碎的念头这些日子冒出来了很多次,可有时候,卫言还是想就这样算了。
比如刚才。
季云开下午做完最后一节复健被他接回家,路上跟他吐槽理疗师,但其实卫言知道人在那儿的时候乖得不行,倒是自己,如果在那里就一定会被赶出来—他看不了,任何人让眼前这人做点什么勉为其难的事儿,他都想直接把人带回家。
比如现在。
洗完澡的爱人又湿着脑袋出来,被他抓住揉了一通,现在头发又剃短,几下就干了,像一颗冒着热气的猕猴桃,被揉得歪七扭八,又不跑,只偷偷在毛巾的缝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挑着眉毛看他。洗完热水澡的唇湿湿软软的,很好亲,于是拿浴巾拢着好好吻一遍才放走。
电视开着,结果还没想好做哪道菜,就发现人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白色的衬衫松松地扣着,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和小臂—不得不说季云开的身体条件真的很好,之前手都不能动了,复健这么几个月就能隐隐看出以前的线条。
还是瘦,他不知道第几千次想到,手臂上的血管都凸起来。卫言本来是要问句话,没人答才出来看看。结果一看就回不到厨房去。
他蜷起的一条腿靠在沙发宽阔的靠背,另一条腿放松地伸着。左手虚虚搭在自己的腹部,卫言看的这几秒,放在身侧的右手开始慢慢地往下掉。卫言往前迈一步半跪在地上接住,然后才缓缓托着搭在沙发外沿。
但本来就只是有点乏,这么一碰人就要醒。
季云开微微侧脸,看到卫言,叫了一声。还是懒懒的想扭过脑袋眯着。
卫言却不愿意了。
他把季云开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也不动作,只是盯着看:半年多过去了,还是好想念他。每天看着都还是怕再丢了。
季云开被看了一会儿,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于是也睁开眼看卫言,结果就发现卫言的眼眶红红的。
“我猜猜,”季云开柔声说,“被胡萝卜咬了一口?”
卫言来吻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神不宁,吻得又凶又乱。
“唔…”季云开连气也喘不过来,“哥,慢点。”
卫言听了这话就不敢动,但空气都已经染了色,只好试探地用唇轻轻去碰。
季云开引导着他慢慢加深这个吻,再分开的时候卫言的眼睫已经像是要振翅的蝶翼,从季云开仍然微微张开喘息的唇上抬起一点点眼眸,看向他秀气挺直的鼻子,看向他带着笑意的眼角,眼瞳带着一点疑问和很多很多爱意,他也在看着自己。
手小心地贴近肌肤,这些日子以来,每次碰到他的身体,都是看看伤口,揉揉疤痕,温柔是极致,却不敢带丝毫缱绻。
他想他。
想得很深,想了很久。
熟悉又陌生的皮肤已经从那个蒸腾的热水澡里凉了下来,是他喜欢的感觉,在他的手心里可以重新慢慢发热。
很慢很轻,卫言像是在探索爱人的极限,直到他带着一点恳求地,“卫言…”
“卫言什么?”卫言忍得额上的青筋都看得见,“卫言是谁?”
“是…唔…”季云开觉得从卫言手上发散出来的酥酥麻麻的信号精准地洗刷着他的神经,传遍了整个身体,“是我的家…”
卫言那一双眼,若是含情,连春天的日光看了都要舍不得走的,他怎么会不一眼就看进心头。
何况这双眼全然在自己身上,不肯放过哪怕一点点反应,从头至尾照顾自己所有的感受。但因为是他啊,所以还是有点霸道的。威尔的军牌老早就收起来了,现在就只有自己的名字—也不去掉,就由着晃荡;抵着他的额头问他可不可以,问他要不要,不回答就不动作;习惯性地咬住牙齿,就被轻轻扣着下巴用拇指撬开然后按在肩上,“咬我就行”卫言说,不肯呢,只好颤巍巍地露出点呢喃,卫言就笑着说好听耳语着说还要听;想抓什么在手里也不给,手指要紧紧扣住自己的;也不让人闭眼,一点都不许,会停下来吻到露出点为难委屈的神色,那也要看着,要自己叫他:叫卫言就一遍遍回应,叫哥就后果自负—他是记得的,所以厮磨良久才敢这么叫一声。
卫言听了就一怔,把那刻着他名字的小铁片咬在嘴里,也由着眼泪都失控的爱人狠狠咬住他直挺宽阔的肩头;感觉不到似的一边贴住失神的眉眼一边在耳边含混地唤着,“云开,云开…”把那铭牌丢开,清清楚楚地,喂叹一般,“云开…”
他叫自己的名字最好听,像大雨的潮湿,大海的汹涌,大地的广阔,像他的爱恋贪念都在简单的两个音节里面。
卫言臂弯里的人抖得好厉害,脸颊鬓角都湿漉漉的,半晌都不松口,终于放开时唇色像是初开的花,被他折腾得怕了,眼睛只迷茫地半睁着,被情念冲刷着颤动,瘦削的手指也紧紧攥着自己的,卫言就紧紧贴着密密地吻,“我爱你…”他说,“云开,我爱你。”
等爱人能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重复了很多遍,那回应的声音很轻,也被钻进怀里的动作遮得虚虚沉沉,但好好听,听一辈子都不够,“我也爱你…”
…
这下真的连饭都不想吃就想睡。
但卫言说不行,把凑合做的健康餐端到卧室好歹吃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吃着饭也能再来一遍。
再让做什么都不肯了,怕被骗。连洗澡刷牙都得是趁卫言收拾的时候偷偷地锁好门。好在做特工也是老本行。
能感受到,卫言今天有多温柔,哪怕有一点勉强也停下来耐心安抚,以前的他可是凶得很。季云开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一边想一边摸了一把自己的腰,但他从来也没发现这人手劲儿这么大,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扣住了。
明天还有手术呢。他一边想一边对抗着袭来的睡意,水声停了也没发现。
然后就被人抱住了。
来人从身后环住他,把手从腰上拿下去,自己轻轻按揉起来。以前劲瘦的,每条肌肉都清清楚楚,现在细得脆弱,那些卫言熟悉的线条只恢复一点点痕迹,但还是好看啊,最好看,看一眼都能烧起一片。揉着揉着就要亲,季云开赶快挡住,哪有让人一天洗四遍澡的道理,“卫言…明天…”
“我知道,”卫言耳语道,在耳朵尖还是要啄一下,“不要了…”
其实知道一次都是勉强的,但也真的餍足。
是他要的他都给,虽然明明就没有准备好。
一边愧疚,一边又狠狠幸福着。从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开始,就在期待这样的日子。
难道他们不值得吗?难道他们等得还不够久吗?
那还追那天边遥远的真相吗?那会是他们父辈的愿望吗?
季云开沉沉地睡着了,连晚安的吻也忘了收。
卫言看到他身上留下一小片颜色,眼角和鼻尖也都还微微红着—以前绝对不会的。
于是咬着嘴唇在心里骂自己。下次绝对不能再失控,卫言想。可这么一想根本睡不着,于是用手撑起脑袋看着身边人的睡颜用双眼描绘。
他的爱人好看得不得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半年来在旅途中,在医院里,在家,看了很多次,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够。刚开始看着只是不敢相信,现在每每看着就想凑近了去碰,这也…怪不得他吧。
想再抱紧些,又怕弄醒他,只能把一直握着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掌心在自己手里才能暖起来,指尖在月光下都是透明的。沉睡中的人的呼吸清浅,回应似的一点点扫过卫言的爱念…
早上是季云开先醒的,他睡得很好,连梦都没做一个。想起昨晚的事,竟然会觉得有点害羞,于是想去洗把脸。结果又被一只大长手勾着腰带了回去。
“嘶…”季云开腿一软跌进卫言的臂弯,好险没砸到那张俊脸。本来没觉得,现在醒得彻底,浑身酸。
卫言一下子也清醒了,“还好吗?”
这个时候说不好岂不是要让人拿住一辈子。但季云开是卫言的谁啊,直接来个反向拿捏,那一点点害羞也早跑没影,于是也不遮掩,也不夸张,“忘了你活儿这么好了,站都站不起来。”
卫言的脸腾一下红透,先抱歉地看看他,确认他没事,才认真亲一下。然后还是控制不住地笑着,自己先站起来,张开双手,“来。我抱着。”
季云开趁他放手,用逃命的速度,溜了。
有的疤痕可以一起处理,有的不行,卫言看了看,觉得是按AB面来的。
现在可以躺着,下次只能趴着。
“这是个参考因素吧…”整形科的医生耐心地说着,“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但还远远达不到标准意义上的健康—之前损伤太大,亏损太多,进度不能太快。”这话似乎是故意说给卫言说的,听得他像是在被训话。
这女大夫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带着一副眼镜,很严肃地交代,“病例和治疗方案我们会诊的时候讨论过好几次,派克也确认过:术后也要跟上,还是要好好养身体,不能掉以轻心,随心所欲…”
卫言低着头只会答应。
女大夫走了,季云开也不装了,看着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得卫言呲着牙乐,笑得伤口有点疼,又皱着眉轻轻哼两声。
卫言是季云开的谁啊,最吃他这拿捏,脖子后面被捏了一把似的就站起来了,“怎么了?疼吗?”
季云开用唯一能用的手揪住卫言的衣领,没什么力气,但知道卫言不会挣脱的。他要近距离地欣赏他的表情,舔舔嘴唇,“昨晚吗?不会,很喜欢。”
卫言额头上的青筋又出来跳舞了…
这次只需要住院几天。但在病房的时候,就是没什么事儿干。
卫言接了好几个电话。次次都跑出去。季云开知道他有事儿没告诉自己,不想逼问,但有点纳闷儿。
快出院的时候卫言还是说了。
反正不说,季云开也快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