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缺点是,胃里确实不太舒服。
卫言点了外卖的小米粥。
“真的很想骂你…”卫言皱着眉,心里的话排着队的往嘴边涌,但一句重的也说不出来。
“别骂别骂。”季云开一边皱眉一边陪笑,看着像个没做好的表情包,“不敢了。”感觉卫言还是很生气的样子,拉住他的衣角,心虚得声音也小,“那你,嗯,轻点骂,只能两句…”
这还怎么舍得。
小米粥也喝不了几口。
还是要卫言用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按着,舒服的时候就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声音。
过了两天才好了,卫言犹豫要不要把第二场手术推迟几周。
洛根还没有召唤卫言,陈小峰倒是又来了。
“记得那个飞机零件厂吗?”他一拍脑袋,之前都忘了,“早就停产了,后来做了个博物馆给孩子们看,太远了,也没人去。”他一边说一边发了个地址给卫言,“这都荒废了好几年,结果我想起来问的时候就听说马上就要填平了,我心说你们俩说不定想去看一眼。”
去看一眼吗?有点想。但好像又有点不敢去。
季云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
卫言微微侧了侧脸,打量着季云开,“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怎么可能?”季云开不看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又不在那儿。”话说出口才知道露馅儿了。
“如果他们看着,你就会不好意思,对吧。”卫言把脸凑过来。
季云开垂下眼睛。他会吗?会有一点吧,他对自己的父亲知道的太少了,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卫言当然是不在乎的,“如果我父母反对,我就不要他们。我选你。”他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老说这种话,你明明知道你父母很爱你。”季云开微微皱眉。
卫言知道,季云开从来温柔到决绝。虽然时光在打磨这个人的时候残忍得过分,逼得他亲手把自己一段段碎掉的骨头拼好和着血肉用钢铁钉一遍—他也从来不会选择别的路。他不会放弃他疯掉的妈妈,死在战场上的威尔,面对命运的阿娜,或者他。
卫言爱这样的他,心疼这样的他,知道他们两个既一样又完全不同。
“他们只需要看到我没有你的某一天…”
很沉重的一句话,季云开看着卫言认真的神情,心里揪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软软的没什么底气,“你这是威胁。”
“如果他们明知道我的心意还不同意,那不也是拿父母的身份威胁?”卫言说,“怎么他们能我就不能?”他说,接着又歪过来柔声道,“但是他们不会反对的。”
“你怎么知道?”季云开好奇。
“我就是知道,”卫言一边想一边说,“虽然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能感觉到他们很尊重我的意愿,我对此很感激。当时他们想培养我往经济学的方向发展,听我说不愿意,也只用了一秒就同意了。虽然当时我才十几岁吧,但我觉得他们是这样的人。而且,”卫言说,“他们一定会喜欢你。”
“我觉得你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不是很客观…”
“不,我很客观。”卫言笃定,“我说的是对的。而且,你妈妈也很喜欢我,她第一次见我就说我看起来很和善,云开,你见过几个人说我看起来和善的。”他得意地说,然后又严肃起来,“我没跟你说过,最后,”他握住爱人的手,“她拜托我照顾你。”
季云开颤颤眼睫,“真的?”
“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卫言深深地望着他,“我以…”想了想,“我发誓没骗你。本该觉得很沉重的,以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来看,有些没道理。但说来奇怪,我听着就觉得本该如此。我就是该照顾你的。当时没告诉你,因为知道你会说什么。”卫言叹口气,“ ‘别放在心上,她胡说的’之类的,对不对?”
季云开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头,不想骗他,也没有意义,“可能吧。”
“所以我很聪明地堵住你的嘴。”卫言笑,“因为已经放心上了,云开。”他接着说,换了轻松的语调,“听那两个叔叔伯伯说,你爸爸很听你妈妈的话的,而且他是做什么的,见过的世面多了,怎么会介意…”卫言难得地絮叨,但一句比一句更欢欣一点。
“是啊。”那就是了吧,应该会祝福他们的吧。
卫言看着眼前人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但你要真的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那明天去看看吧。”季云开说,“不然你一个电话被叫走了,不是马上就推平了么…”
“明天还要去方教授那儿,会不会太累了,你这几天…”
“只是去看一眼,”季云开说,“累了我会告诉你。”
都是刚刚好,卫言想,他定做的东西,也做好了。
真的很远,这地界竟然有这么荒凉的地方。
下午才去方教授那儿,今天第一次把两个人分开做会谈,时间自然久了一点。这会儿终于到达这个远离城市的地方,夏日的白昼都要在蝉鸣中安静下来了。
陈小峰刚刚跟卫言确认了就是这个地方。
居然还有看门的,看来这个地方被保护得很好。那人沉默不语的人看了看表,但还是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不过也能看到旁边施工队已经把工程用的设备准备好了。
这个从外面看就像是个建在坑里的灰扑扑的地方似乎准备好了接受它的命运。
但有大半层高是在地上的。这大半层为了采光,大部分是玻璃。
卫言不知道这个地方大部分在地下—不是完全的地下,像是倚着一座小山,然后伸进去了一块。但他有点担心—会不会让他想起那个地牢。
他不知道季云开有没有想到这个,但他至少看似很无所谓地走下了那个面对正门的大坡。大坡旁边有个已经掉下来一半的标志,航空航天博…
站在门口,季云开停住了,回身看了一眼,卫言觉得好像不是在看自己,但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季云开把手背在身后虚虚抓了两把,是要牵他的意思。
卫言就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以前总是很温暖的手掌,现在总是微凉。
大门关的严严实实。能看出以前还是很重要的地方。
陈小峰说的没错,侧边有个小门,虽然也很厚重,但是开着的。
很大。
这是卫言的第一个印象。毕竟是飞机零件厂,需要这么大的空间也很正常。
但就算是改博物馆后的展品大部分已经不在了,乍一看,就像一大片空着的水泥地。但仔细看墙上的讲解说明还在。
而且也不显得空:卫言的目光转了一圈就被吸引了,从外面看不出来,这里竟有三四层民宅高,二层似乎是改建博物馆后搭的,只建了一半,像个高高的阁楼,好看又不会挡光。外面看不到—但天花板上还切割出来一大块,也只有玻璃覆盖,不知道是不是改博物馆后弄的。
从那天花板上面高高低低吊下来几架只有空壳的飞机,有一架特别大,就在正中间—这肯定是后来为了给孩子们看,还挺酷。
还有些天光从那些窗户照进来,三面环绕的窗户和透光的穹顶竟然把这里照得有些像科幻世界里的黄昏。空气里能看到细细的微尘。
季云开边走边看墙上的讲解。他对飞机了解得不太多,但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只是看中文还是慢,有的字也不认识。
好在旁边有个比他强出不少—毕竟按他的说法,初中的课本都快念完了,还背过桃花源记。
那是什么东西?季云开记得自己问,桃酥饼吗?不是吗?这边很多好吃的都是什么什么记啊…
两人就饶有兴致地念,不知不觉那很亮的光已经消失了大半。
“到二层看看就走吧。”季云开说,卫言点头,如果没有猜错,洛根的电话今天晚上就会来了。但走之前,他还有个事情要做。
电梯当然早就不能用了。但灰扑扑的门上似乎有一些扒拉出来的痕迹,谁这么执着要开电梯门,季云开想再看,卫言叫他,“云开。”
他已经在二层了。
季云开转身也上去,原本两边修了两架楼梯,但因为二层就不是原装,所以楼梯也是后来搭的,感觉质量不太好,一边的不知道为什么先被拆掉了。楼下看不出,楼上后面堆了一堆以前用过的展台之类的东西,看起来比较杂乱。
卫言好像在找什么。他把自己叫上来以后就下去了。
然后很奇怪。
空气中有什么变了。
季云开觉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么,于是又从二层上来的地方看起来。是哪儿有个红点儿吗,自己眼花了吗?他一边看一边想。
与此同时从侧面溜进来了一个人,是那个看门的。
那人进来后,也不看里面的人,也不是来催促,反而把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了。
卫言听到声音才扭身去看,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等一下!”然后朝那边大步走去。
那看门的聋哑了似的,也不理,把电器控制的侧门的电线一拔,门滴滴滴地响了几声,咔喳一声锁死了。
卫言站定了。什么意思?
“卫言!”季云开从上面叫了一声,卫言觉得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这么惊慌过。
他转身看到季云开已经准备跑下来,然后就听震耳欲聋地轰隆一声,面前的楼梯在一阵尘烟中塌了下去。
“云开!”卫言抬起胳膊挡住扑面而来的碎石,再抬眼去看,季云开已经重新站起来,几步跑到阁楼的栏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