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隔开了。
然后两个人都看着那个刚刚进门的人—他也把脸转了过来。
这是…
商明焕。
他看起来很满意,厚厚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哼,”他沙哑的嗓音像是沙漠的粗砂粒,“二位,知道我是谁吗?”
这两个人现在一上一下,商明焕一边观察一边想,这是最好的情况,竟然这么顺利。
“商明焕。”卫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他一转身卫言就看出来了,或者说是,想到了。
“哇,被卫大律师惦记着,啧啧,真是荣幸。”商明焕说道,话语里透露着轻蔑的恨意,“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你在此恭候多时了?”卫言冷静地重复,但他心里慌得很,“你不会是在这儿等我们的吧?”
“还能有谁呢?”商明焕提提嘴角,“卫律师和季少校,当然很值得。我本来以为我想错了呢,还准备等你去美国去起诉的时候,到一趟医院…”
卫言刚才有一瞬间幻想他没有认出季云开,看来是太幼稚了。他竟然还知道云开什么时候做手术,看来不是在这儿一两天了。
“那你肯定费了不少工夫…”季云开还没有说过话,他只能不停地说,这样,不管那个人在想什么,也好争取些时间,何况…
“费的工夫就不用说了,你们也太大意了,竟然用原名招摇过市,简直是送到我手边…何况伯顿既然肯花这个钱,我何必拒绝。再说,哈哈哈哈,”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大笑着把身上穿的工地上用的夹克拉开,里面竟然是简易的炸弹,“我还有自己的目的…我是来,”他跟透露一个大惊喜一样,停顿了一下,“跟你们同归于尽的。”
“伯顿的杀手竟然会想要同归于尽?”卫言狭长的眼睛眯起来了,“看来他们给的很多啊—但你既然要死,还要那么多钱干嘛?你这样的人也有后代了?”
商明焕脸上一时不辨喜怒,但他好像有所防备,“卫律师套我的话也没关系,你们两个,一个也少不了,今天晚上死定了。”他凶狠地哼了一声,“天助我也,这里马上就要被推平了,猜猜他们在施工的仓库放了什么?”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他说道,“炸药,很多,很多,炸药。”
“我知道你们会来的,律师,少校,你们俩想比翼双飞,怕总是差点运气。伯顿算什么,也值得我给他们卖命?当然了,律师,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我也可以成全你。梁仲伟,哈迪,马丁内兹,穆利特家的那个胖子,都是伯顿让我杀的。”
他一仰头,“伯顿本人,求着我,让我杀的。还有你,卫律师,福大命大逃过了那辆爆炸的油车,却让那老两口给你填命,你真该下地狱啊。”他嘿嘿笑着,得意于自己的笑话。
“伯顿本人?口气不小。他让你那天晚上杀梁仲伟了吗?”
“哦,我忘了,卫律师也研究过我。真是殊荣。你说的对,伯顿说的是,如果罗素招安不成,杀。但他凭什么有活着的机会?”
当然是这样,商明焕眼里的梁仲伟和他父亲是一样的,如果他的父亲不能活,梁仲伟凭什么活呢?
卫言想回头看看楼上的人,但他不敢,这跟他们之前说的一样。
商明焕继续道,“不过今天,你们俩,不管是伯顿还是我本人,都要你们死。”他拿手指指楼上,又指指楼下,开始往中间走,卫言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往后退。
“你这几个案子真是费尽心机,棋高一着,卫律师,伯顿都快头疼死了,听说你千里寻人,他们还松一口气,没想到你还不放弃,连陈年旧案都扒出来用—你不是恨死你那死鬼父母了么。”
他好像期待卫言有什么反应,但没有。“你们俩,要说有什么优点,那也就是命大,你,”他短粗的手指往卫言的方向一敲,“本该跟那泄密人一起死的,怎么他死了,你却有个季云开的好大哥来救?就差那么一点点啊,再晚十秒,卫律师…”卫言面上一紧,商明焕看出来了,以为他是怕了,于是继续得意地道,“还有,季少校怎么如此安静,全美国都以为你死了,你却在这儿好好地活着。多气人啊。”
“是你去暗杀卫言的么?”季云开终于开口了,他冷冷地问。
“啊,就像这样。季少校和他的父亲都是天山的雪,人间的月,除非说到你感兴趣的话题,连搭理都不搭理,怎么,你这宝贝情人没有告诉你?”
卫言不等他再挑拨,这个问题,季云开问过他,他确实…没说清楚。“当然不是你,”卫言这话答的是楼上的人,却不敢回头看,“你当时吓死了吧,早跑了,是不是?怎么,后悔吗?”
“后悔什么?”商明焕咧着嘴,“一换二,这个机会可是难得。何况,命运这么奇妙,我们就该在这儿把事儿了了。我们…可算得上是故人。”
楼上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礼貌地问,他开始慢慢地顺着栏杆走动,由着商明焕恶狠狠地盯着他,“我们?”
“都在这里见面了,还装什么糊涂?!”商明焕瞪圆了眼睛叫道,“我们的父亲可是好战友啊!你!”他指指卫言,“你!”他又指指季云开,“我!”他戳了一下自己的胸脯,炸药乱七八糟的引线被拍得一震,“我们的父亲可都共事过!还都死啦!你们这不也知道了?啊?!这怎么能算漏一个是不是?”
他情绪激动,没看到季云开嘴角一抹讥笑一闪而过。
卫言冷笑一声,接着道,“共事?”
商明焕正说得上头,被这两个人排着队的讥讽激怒了,一时大叫起来,又走了几步,“卫言!你高傲什么?!你不过是靠着一张嘴!”他拍拍自己的脸,“和一张漂亮脸蛋儿,要不是季云开让你传达出就职演说的警告,你早死了…还有你,季云开,你其实也早就被伯顿标记了,你不知道吧!在亚利桑那州为你这宝贝情人出头的时候,就…”
“商义礼。”季云开慢慢地开口,截住了商明焕的话,他不知道卫言知不知道,但这陈年的旧事不提也罢。他看到商明焕明显的愠怒,也看到卫言又一次回头看自己—不是惊诧,只是确认,他还是知道了。无暇细想,他现在需要商明焕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季云开停顿了一秒,“…之子,商明焕。你除了是伯顿的杀手,还是个孝子。”
“不如季少校,更不如卫律师。”商明焕恶狠狠地,“你为美国的中情局卖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你父亲立于何地啊?还有你,卫律师,父母在眼前被伯顿的人撞死,都不流一滴眼泪。我商明焕是自愧不如的!自愧不如!”他喊道。
季云开的手在栏杆上握紧了,商明焕说的事正是他过不去的坎儿。他也…不想辩解。他在美国长大,但是身体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他知道。但是威尔的死让他以为自己是为了一个真相上了战场,却发现了更多的谜题;他以为自己只要一直做对的事,就不会错;他没有选择立场的机会,但确实被用作利益的棋子。
他像是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学渣,看到一个问题就一头撞进去,却发现连基本的公式都不明白。
“不用胡扯!云开做的事没有一件伤害过无辜的人,也从来没有拿别人的命去换过什么!”
商明焕说的正是卫言担心的,饶是自己和陈小峰说的再多,季云开也要想明白才行。他们刚开始跟方教授聊这个话题,季云开不能再钻进另一个牛角尖里。不管是谁,也得同意,他背负的情义已经够多,不能也不该再背上一整个国家的立场。
“商义礼为什么死,你比我们更清楚。”卫言死死地盯着他。
“当然。”商明焕对此没什么可争论的,“除了伯顿的杀手,我今天更重要的身份就是这个。二位,抱歉搅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在这里跟那些施工队的搬砖多日,就是想在我们父辈的面前做个了结。要不是季岳铭和卫思庭破坏了他的计划,我父亲是不会死的!”
他又往前了一步,卫言后退。
季云开松开栏杆上的手,这栏杆很结实。他转了转脖子,趁机往四周看了一下,也许,可以。
商明焕还在说话,“当然了,您二位令尊阳春白雪,互相看得上…”
季云开打断他,声音朗朗,果然商明焕狠戾的目光就追过来,“商义礼窃取情报,想跟卫思庭前辈联手把情报卖给伯顿,被拒绝了。”他一边拿手指敲着栏杆,一边稍稍挪动了一点,商明焕怕他跑了似的跟他一起横向挪动了两步,“得知季岳铭把情报交给阿根廷检方尼斯曼,便转而将尼斯曼出卖。”季云开后退了一点,商明焕想要看清楚,便也后退了一步,他跟卫言的距离错开了一点,“尼斯曼被杀害,季岳铭也被很方便地牺牲了。商义礼活得窝窝囊囊,死得也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得亏有你这么个好儿子继承遗志—继续做见不得光的下水道生物。”
卫言不知道季云开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他不能慌。如果他能将商明焕制服,也许,可以—但他把伯顿的事全说出来,一定是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他身上的炸药不一定是真的,但万一呢?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可以给季云开一个破窗而出的机会。可他会吗?
卫言觉得这是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但季云开要干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跟他站在一起。口袋的手机似乎是无法在这里拨通电话,他已经试了几次了…
商明焕在把自己往后侧赶,爆破用的炸弹一定是在那个方向。如果他能将商明焕踢晕—他那所谓黑带的跆拳道很久没有用过了—也许能跑到…跑到哪儿呢,大门边的卫生间,角落的结构比较坚固。可如果商明焕追着他来呢?
季云开可以叫人来救自己。来得及吗?
脑中无数念头闪过,他不知道怎么能解这个局—还是他贪心了,他就不该要这最后的清算…商明焕大叫把他从一瞬间的懊悔中拉回现实。
“你怎么敢?!”商明焕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怎么敢?!策划了恐怖袭击的人没有死!收受贿赂的人没有死!提供资金的人没有死!只有我父亲,只有我父亲死了!他只不过想赚点钱!!就被那个混蛋国际刑警杀死了!!一辈子背着骂名!!凭什么?!凭什么?!”他往前奔了几步,冲着季云开的方向而来,好像忘了自己手里有炸弹的□□,也忘了要把卫言往二层下面推。
但他猛然停下了。
他差点就被季云开耍了。
“哈哈哈哈哈,特工好一招激将法。我差点就着了你的道了!”他一边盯住季云开一边看向卫言。好啊,就用他的相好当人质。
季云开看出来了。没别的办法,再犹豫时机也会错过,至少现在他还能赌一把。
“卫言,退开!”他喊道,然后他后退几步,朝前助跑,脚在栏杆上一蹬,纵身跃了出去。
可电光石火间,卫言虽然不知道季云开做了什么,也看出了商明焕的意图。大脑早就预设好了,他知道如果自己被商明焕挟持,那完的不是自己,季云开一定是要什么给什么。
绝对不行。于是也喊道,“云开!跑!”
就算商明焕身上的炸药是真的,他也宁愿自己去承受这后果,于是他看准时机飞起一脚往商明焕的大脑袋上踢过去。
商明焕眼看着季云开向后消失在视线里,然后一瞬间又出现在半空中,身体划了一个标准的弧…然后,然后左脸一阵剧痛,什么也看不见,两眼一黑,还保持着往前的势头,身体却醉了一样转了个圈,仰面倒在地上。
卫言踢完人,正不知道会不会直接被炸个半死,出现幻觉似的看见天花板上的那个巨大的空壳飞机掉下来了一点,堪堪往后坠着,因为,他惊恐地看到—季云开正双手扒着吊在上面。
然而这个荒唐的画面甚至没有在眼前定格,卫言还没来得及惊呼,那绳索便支持不住断了一根,又一根,然后天花板上年久失修又洇了水的一块掉下来,最后,慢动作一样,那飞机和人,一起向地面下坠。
那么高,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商明焕刚睁开眼,就看见那飞机朝自己脸上砸过来。他无力反应,只怒吼着按下按钮。
季云开记得自己松开了手,那飞机尾巴是很锋利的铁皮,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也记得要往旁边打个滚。
余光也能看到卫言的身影又一次违背了远离危险的本能,朝他扑过来,在他落地后那一瞬间立刻从背后抱住了他。那旧飞机壳的碎片四下崩裂,卫言把季云开牢牢地护在怀里。
季云开的意识消失了一瞬,然后…
“轰!”跟战场上的声音一样。季云开想,这是后面那些爆破装置,商明焕身上的炸药果然是假的。
从后面开始坍塌,如果他们待在这儿,都会被砸死。
卫言把人从地上捞起来,两人尽力往大门边的卫生间跑去。
季云开其实没觉得怎么样,只是右腿和右肩钻心地疼。卫言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完全地护着他,抱着他,天花板上落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全砸在他身上,他也只是固执地带着人往前。
那个角落的卫生间,近在咫尺。卫言把季云开先塞进去,挺大的空间,很久没用,只剩一股霉味。但很快在尘烟中闻不到了。卫言把季云开轻轻一转,把人后背贴住最角落,一只手护住他的头按在怀里,一只手往旁边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