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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世界是暂时的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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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想跟卫言拿个证,季云开最近频繁地想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是闲的了。

但他们现在就是很闲,他觉得自己也就该想这些事。

法院那判决他后来都看了,第一次泰勒和周怡代理他们能拿到赔偿算是政府和军方的妥协,第二次伯顿是没还手之力。其实对他们的关系的定性并没有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清楚呢,凭着一个人的执念。

季云开一边想一边转着手上的戒指。戴上的时候比现在瘦很多,全靠骨头撑在那儿才不会掉下来,现在倒是正合适。他早就不执着于恢复以前的状态了,现在各项指标都正常就够了。卫言只是说,反正他都抱得动,没病没灾就好。

卫言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在盯着这戒指想得入神。身后的窗外是大海,在阳光下看起来像被煮开了,散发着白色的蒸汽。

“怎么了?”卫言来握他的手,手指也摸上来,“紧了?”

“没有,不是。”季云开看着他,舔舔嘴唇,“卫言,你当时拿着戒指跑下楼,是准备说什么呢?”

怎么也没想到会想到那儿去,他们后来很少提商明焕的事,因为没有触发什么大的反应,所以方教授也犹豫了很久,才说让两个人自己决定。

那次太险,两个人都心有余悸。最后出院的时候,派克也说,不可能完全恢复。

是啊,其实他们也知道,不可能完全恢复。但现在这个程度在当时看来简直是奢望。

他身体右边从脏器到骨头,几乎是全摔坏了。刚开始一直昏睡,不清醒也不记得,但后来听说还又推到手术室去好几次,也在卫言面前被抢救很多回。

刚醒来的时候,每天就那么一会儿,都难受得受不了。连手指都不能动,话也很难说出声来,每一秒都无助到崩溃。着急的时候稍微动一动,仪器就刺耳地响,护士和医生就会围起来。不知道多少个半梦半醒的时刻,听到卫言轻轻地哽咽。

很久都感觉不到他,想要他抱一下,派克却板着脸说不能碰。

因为这个不讲道理地发脾气,卫言就红着眼睛耐心地哄。

后来能在人的帮助下稍微动一动,身上的管子就撤下去很多。卫言就常常坐在自己身后当枕头,捏捏这里揉揉那里,有时候睡着了,他就几个小时都抱着,有时候也睡一觉,有时候听听新闻听听书。醒来的时候他都会轻轻地吻,夸自己睡得很乖;但那段时间其实常常做噩梦,只有在他身边才不会害怕。

这里痒那里疼,都是卫言在身边一点点安慰着,体贴着才很慢很慢地好起来。

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醒来的时候他都在。所以每次醒来都很放心地先喊他。他只是在自己好一点的时候流着眼泪吻着他说太好了。爱人的泪会牵出惊心动魄的苦涩,他尝过很多遍。

在医院住了很久,那些事无巨细的麻烦事儿,卫言一次也没抱怨过。自己坚持请个护工,试了好几个,也因为根本不算事的事被他赶走。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卫言没有再等,开车带着他到处玩儿。必须的时候才回北京复查,接着后续治疗。

他的肋骨和腿,现在只很偶尔会疼了;这两年天天下海玩儿,举着胳膊画画儿,时间太长才会酸;神经痛没有发作过,梦都很少做。连最近在健身房,跟以前那些天天高强度训练的时候虽然没办法比,但他能感觉到恢复到一个很舒服的地方。前几天他有试着翻个跟头,也差不多能做得到。

原来以为不会习惯的他的照顾,后来自然到不觉得是照顾。卫言背上和腿上的疤,季云开想,很深的那些,还看得出来,可他都不是会留疤痕的体质。

可他好像连谢也没谢过他,虽然知道他要的不是那个。

卫言只是很生气地把那铭牌换了个链子,不知道哪儿买的,根本拽不动—原本那个材质也不好,戴久了脖子都被蹭出红痕。

果然,卫言就有所感似的捂着心口,“嗯,你都知道,怎么还问…”

“我不知道啊,”季云开好像有些困扰,微微皱了眉说,“我只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意。我现在想知道你准备说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卫言很认真地看着他,多少年了,看着眼前的人却越来越不舍得把目光移开,“本来就是要说给你听的,当然可以告诉你…”

他把脸凑近,“我记得很清楚。”

“嗯…等一下卫言。”好像又有点犹豫,想到这里就问出来了,可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场合;但如果不问问,好像又不会有合适的时间和场合。

那至少要好好问。

季云开握住卫言的双手,从沙发上起身,然后单膝跪在他面前,他看着卫言的眼眸随着他的动作温柔地移动着,有些诧异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卫言,我们去夏威夷注册结婚。”

他知道卫言为什么没问过,因为自己不要回到美国去;他也知道,像自己一样,他也会偶尔想到这里然后拿着法庭上那一句藏在判决里的字句安慰自己。但他现在想要那张纸,他连死亡证明都有,凭什么没有这个。这么想着,又被带回那一段凝固的时间里,“好不好?”

卫言以为这是一场白日的梦。

尤其是他一直告诉自己够了,他也确实觉得现在拥有的就已经很够了。

很久以来,季云开在卫言和大多数人的眼睛里,是个不太需要爱情的人。他生命中的前三十年,只够挣扎。就算有自己在身边,似乎也仍然是这样。可他仍然看到了自己,跟着自己来到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并且竭尽全力地爱了。所以自己从不介意他在他们的关系中做主动的那一个,表白也好,追寻也罢,还有最后没能完成的仪式。

可他也只敢想想那样的一个仪式,就算没能完成,他的爱人也已经给了最完美的回答。再多,他好像不应该去问。

他没有想到,季云开会在这样的一个尘埃落定的平凡午后,单膝跪地,问他这个问题。

“云开?”卫言下意识地想去确认。

卫言竟然又不回答了,怎么总这样。季云开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自己这话有多突然,但他一秒也不想等,于是很用力地揪着卫言脖颈里的那根链子,“要不要?”

卫言被他揪得往前扑,一下子就明白,干脆也面对面跪着把人一把抱住,“我当然要。”他拍着爱人的后背,这人现在全身都紧绷着,于是他一遍遍重复,“我想都不敢想,云开,我当然要。”也许还是要跟方教授聊聊当时的事,卫言想着,抱紧面前的人,轻轻吻他耳边。

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季云开猛地放手,“唔…卫言,我…”

“我爱你。”卫言不用他解释,“我爱你,云开,我们去结婚。”

季云开把下巴放在卫言肩上,一下就能看到被自己蛮力拉拽导致的磨破的皮肤,他轻轻拿手指去摸,卫言一偏头躲开,“我要给这牌子写表扬信。”他语调轻快,“拽不掉了吧…”不等季云开的道歉出口,“好开心啊,”卫言抓住爱人的手臂,看着他有些无措的脸,“很开心。”

但是季云开很懊恼,这么浪漫的事被自己做成这样,这不是逼婚吗?所以不想起来。

再试一次。他想。

“我还想办婚礼,你要吗?”季云开听见自己说,“要不要?嗯,你说我的钱要拿来做我想做的事,就干这件事,行吗?够吗?当时你要问我的话,就在婚礼上说。”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困难?这些话都是怎么说的?

卫言笑出了声。心里有点担心,所以眉心蹙起一点,但还是觉得开心到失真。

他把季云开拉起来坐着,还不忘揉他的膝盖,但自己仍然跪坐在地上,这样很方便把自己装在爱人的眼眸里,很郑重地点头,“我要。云开,我都要。你要办多大的婚礼?”他捧起戴戒指的那只手,“像洛根家那样的也用不到你那些钱,放心。想在哪里?夏威夷拍着海浪的悬崖边还是能映出你名字的傍晚时分的水面?或者想办几次?都可以。”

卫言怎么这么会说呢?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能让自己想得到那些画面。季云开想,还是有点气。

“明天去。”季云开说,现在打定主意不讲道理。这样说不定卫言会拒绝,那他就可以拿他的拒绝做做文章,撒撒气。

卫言歪着头看了他一瞬,那笑意越来越宠溺,“好。你准备两天的衣服,我准备文件。一小时后订机票。”

他甚至站起来前在他的左手上印了一个吻。

真,真的吗?这么快?好像也没有必要撒气了,季云开看着往书房走的人,自己又不确定起来。

“卫言,”季云开追过去,“等,等一下…”他拉住这人的手臂,“我们都还没预约,我连一件正式的衣服都没有…”他咬着嘴唇,难得的看起来有些窘迫。

卫言还是笑着,“预约这事也归法庭管,简单得很;衣服嘛,随便拿我一件就行了。只是领个证,又不是婚礼。”他转过身来,“还有什么?”

“…总得挑个好日子啊。”

“我们结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日子,”卫言还只是笑,他拉了季云开的手,“还有吗?”

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卫言?”

“嗯?”爱人挑了眉,笑着看自己。

再看向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于是只拉住那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永远带着体温的戒指,“哥,你的东西…我再问你要一件。”

卫言的笑容还在脸上,可突然就红了眼框。

季云开往前一步看着他的双眼,“你这东西放在我这儿就是一辈子的承诺,刀山火海我都没丢,一生一世你也不能忘。”不许忘,季云开想着,话语中带了点霸道,“卫言,我要你的心,全部的真心,我要在上面刻我的名字—你给不给?”

“一生一世算什么?”卫言轻轻摇头,“碧落黄泉你都带着,季云开,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忘—全都给你。”

嗯,他的心,在自己这里。自己的,也全交给他。

“那,你愿意吗?”爱人的唇就在眼前。

“我愿意。”

这样才对。季云开吻住他,没停留太久,分开时听见卫言发出不满足的轻轻一声,就笑了,“这件事,我要慢慢地,一件一件做。”

本着先从简单的事情开始的原则,季云开决定先买几件衣服。虽然不是婚礼,但注册的时候也要稍微正式点。可是这件事居然如此复杂。卫言带他去的地方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去的,但其实卫言也很久没在实体店买过衣服了。

所以两个人被从上到下拿尺子量了一遍。被拿着小别针这儿摸摸,那儿揪揪。隔着隔断的卫言还要拿着四厘米的身高差嘚瑟,季云开倒是没怎么,刚卡上180本来已经很骄傲的店员受到了暴击。季云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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