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第一次见季云开穿这种正装,人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语言系统和表情管理完全失灵,结结巴巴的如同被夺魂。季云开抿着嘴唇不看他,但本来好几次差点出口的“不想买了”也因此没有说出来。
本来就很闲的门店店长和店员笑得脸都通红。偏闲的不只这一家店,今天来串门的也是不少,门口热热闹闹站了三小堆。
西装也不试了,反正数字和衬衫的样子都在那儿,卫言也很会挑,很快完事儿。但季云开被一个很像邵回回的店员不容拒绝地往身上套了几件休闲的衬衫,套上还不让他自己看,只往卫言面前推。
卫言就一边跟店长确定样式一边抬头看,是那种人什么样穿上就什么样的版型,但料子有点像丝质的,要不是很有设计感的领口和袖子,甚至有点休闲过了头。但季云开穿上就好看得不得了。
欲盖弥彰地先咳一声,才点点头,“好看。”卫言说,但看起来比刚才回魂后还要严肃一点,眉心都拧起来了,“这件穿走。”
季云开往镜子前凑,“什么就穿走?这不睡衣嘛?”门口又传来笑声了,季云开没理会,想看眼价格,却被小店员拉着帮他卷袖子,听了卫言的话,刚才给季云开试衣服的男生也出来了,动作很快,准备剪吊牌,踮着脚才够得到,“相信我,”小店员把袖子也整好了,“我都不跟别人推荐这件衣服,能穿出来的太少了。但你这么一穿呢,回头率百分百。”
“那我不穿。”季云开说,后脑长了眼一样把小剪刀转到自己手上,“你别剪。”
卫言把小剪刀接过来,把这人脑袋往前一按,根本不听,“买完了,晚了。”
再也不出来买衣服了。被人参观任人摆布还得给人家钱。
卫言把他拽出去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是生气的,但季云开也很生气,只不过他至少很有礼貌地跟大家道谢,跑到车上才终于看到价格,“这么贵!卫言!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这不贵了,”卫言把几个大袋子丢车里,里面是另外几件随便试过比划过的衣服裤子和季云开来时候穿的T恤,“婚礼的衣服要在上海定做。到时候不许抱怨。”
凶巴巴的。
季云开很不满,“有纪念意义的话多花点钱也行,但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买件睡衣啊?那可不回头率百分百,我看见个梦游的人也要看两眼…”
“云开,”卫言把车开得飞快,但抓着季云开的左手亲,“我有没有说过,你好看死了。”
实话是,很少真的说出口,但每次卫言盯着自己的时候,傻子也感觉得到。就像刚才那种眼神,也不是只有穿什么衣服才会出现。
何况卫言也很好看,好看得没道理,但季云开会觉得就算他没有脸,自己也一样会爱他。在他们的关系中,这些都不重要—他们都知道。
所以身边的人也只是笑,“那我穿什么都好看,不要花言巧语。下次别这么花钱,很浪费!”
“你穿什么都好看。”卫言肯定道,“但你不懂,云开,真希望你能从我的视角看看你自己,”卫言不看路也要看他,“浪费钱不是浪费,浪费你才是浪费。”
就算搭上回家以后卫言非要证明他不仅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的那些时间和精力,这也确实是婚礼中最简单的环节。
无论怎么说,季云开还是不想回美国去的,所以除了必须本人到场的注册,剩下的要么提前准备好,要么就卫言到时候留下办妥。当然,这对于卫言来说就像喝杯水一样简单,但什么时候去夏威夷注册就是文件上正式的结婚日期,他不想随便。
不想是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但也不想带着太沉重的回忆。不能太远,因为他不想再等。
“你醒来那天。”卫言眼睛都亮起来,“你说愿意的那个日子,云开,只要一个月。”
“我不记得…”哪里会记得日子呢,那段时间每次醒来只够说一两句话,每个字的影子都很长很长。
“我记得,云开。那是我们余生开始的第一天。”
微微笑起来,“那好。”
然后是婚礼的日期和宾客的名单。
有的好定,律所诉讼部的有一个算一个,还有北京和海南共同的朋友。
但有的,主要是季云开这边,很不好决定。
他不想请任何军方的人,哪怕凯恩和以前的战友。中情局那边他严格意义上不隶属于任何小组,以霍德现在的身份,假如在中国办婚礼,请了也是白请,没有人会给他签证;那么迪迪可能不会自己前来。所以到最后就只有梅森,兰道和马克,哦,还有阿娜和米拉。
“云开,这是你的决定。但你那些战友,”卫言抿抿嘴巴,“他们其实知道。”他当然没有说过,但谁看不出来呢,那么多无可奈何却不肯放弃的执着,那么多痛彻心扉却咬着牙坚持的瞬间…何况后来他们还一起出现在碧的婚礼。
新人热热闹闹的新闻上,季云开所说的“撑场子”确实做到了,那一场,新贵看起来确实春风得意,那张他们和律所所有人一起站在碧身后的合照几乎霸占了所有形式的媒体版面。婚礼热度下去后,征得同意,卫言也选了几张照片发给媒体。凯恩给季云开敬礼的那张也许是最多人看到的,但还有一张,也出现在很多屏幕和媒体上。
那是一张抓拍,在社交的空隙,爱人靠着一架白色拱门的柱身,身侧的远处是黄昏中的海,他随意地举着一只手在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温暖几分,稍稍弯了腰,看起来闲适又放松。自己抱着手臂在听,当然也微笑着,把面前的人认真地看住。就算是黑白的版本,都能看出自己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角度很好,有心人甚至能看得到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戒指。
季云开想要说什么,但卫言还没说完,“他们也很关心你,不是作为工作上的下属,是作为朋友的那种。你肯定知道我说的那几个人是谁…”卫言的每场官司,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曾谈论起。他当然也不怪他们,凯恩在那种情况下尚且束手束脚,贝克也被带走不明不白地关了几个小时,几个没有军衔的士兵又能干什么呢。他知道他们在寒风中宁愿错过回家的飞机也不愿离去;他也知道他们后来帮了卫言才有那些官司可打,他不是不感激。
可就是不想再面对。那些日子,如今想来,如隔山海。但已隔山海,他就只在草原的这头回望就可以了,要把那些再带到现在的生活中来吗?
“我想想吧...”
这一想,就想到了快要飞去夏威夷的日子。
很久没有半夜被叫醒,卫言的心里一阵突突。
身边的人似乎还有一半神识停留在梦里,“…卫言。”
“怎么了?”把本来就在咫尺的身体拢得更近,才感觉到爱人一阵战栗,如临大敌,“云开,怎么了?还好吗?”
“嗯…”季云开眼睛微微睁开,呼吸仍然很乱,“做了个梦…”
一定不是什么好梦,卫言把人转过来,柔声道,“怎么啦?”
“我妈,”季云开把脸埋在卫言颈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小孩儿一样的那种委屈,“揍我呢…”
卫言知道怎么对付那些不愉快的梦,但这个,真的没有想到。方教授那儿学的公式,好像也套不进去。于是更慌乱一点,“是假的,云开…不是真的。”
“她很清醒。”季云开闭了眼,还有点颤抖,卫言想环住他的背的时候,竟然瑟缩起来躲,“她让我跪着不许起来,也不许我说话,她用家里那扫把棍抽我,说要打死我…”
“不会的,她不会这样做,云开…”
“那棍子…打人很疼。她下狠手打,”这么说着,就感觉到了似的,“呃…”刚想把牙齿也咬起来,却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样一字一顿地告诉卫言,“我很疼。”
他从来只有在没那么疼的时候才叫疼,真的疼了,一声都不出。但卫言一听就知道这是真的。于是想抱紧了安抚,可触碰间仍是控制不了微微地闪避。
“云开,也不一定非要结婚…”
“不是…因为这个。”怀里的人轻轻摇头,“是因为威尔,呃,我妈气我把他忘了。”
正想松一口气,平静的语气却突然哽咽起来,“可我没忘…卫言。我没有…忘记威尔,但还要我…怎么样呢?难道我…死在那里,她就会高兴了吗?”
她从来都不打他的,连父亲那些旧时的好友都说,小时候再顽皮,妈妈都只是抱着他笑,抓他痒痒,问他,“还敢不敢啦?”
可她在梦里却那么凶,打得那么狠,他的辩解也一个字不听,她哪里来的力气呢,自己都这么大了,却觉得被一下一下打得快要痛死了,“疼,卫言,好疼…”他不知道咬着卫言的衣服说了几次,那痛楚都丝毫不减,眼泪像是喷涌出来的,手指也无力地抓卫言的后背,“帮…帮帮我,哥…”
“我帮你,云开。”他环住往他怀里一个劲儿地缩的爱人,想躲,却无处可去,所以干脆坚决地用手臂抱紧,猛然激烈的挣扎和耳边喘息的痛呼让他心疼得也流下泪来,然后他坚决地告诉他,重复着,“我在这儿,我帮你,云开。不疼了。我会去怀俄明一趟,我们给威尔送请柬。”
半晌才听懂卫言说了什么,轻轻地问,“送,送…请柬?”
“对。我替你去。你放心。威尔还没见过我,云开,怎么能放心把你交给我?是我的错,我忘了。”能感觉到那颤抖平复了一些,“你妈妈会高兴的,她不会生你的气了。”
“真的吗,卫言?”
“当然。”卫言流着泪缓缓地抚摸爱人汗湿的脊背,“不疼了,云开,不疼了。永远都不会再疼了…”
好神奇,当他一遍遍这么说的时候,也就只能感觉到那温暖的掌心和手指温柔地抚摸,那些介于虚幻和现实之间的痛楚就真的消失不见。
爱人是他内服外用的药。
卫言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季云开发现他不在卧室的时候,去怀俄明的行程已经订好了,两个小时后就要出发。
“这样才来得及在夏威夷注册啊,也就两天了,”卫言一边从身后密密地吻他的后背一边说,“写好了吗?”
正儿八经的请柬还没做,所以卫言和季云开给威尔写信。
一写就写了满满的两页。卫言看了一遍,把自己的部分跟手里的放在一起。认真拿信封封好。
“我写的你都看了,你写了什么?”季云开问,卫言写东西一向一气呵成,一针见血,可他写的时间比自己还长,怎么才一页?
卫言皱着眉,又拿起两个信封,在每个里面封了一两页纸,“给你父母和安于卫思庭也都写一封。”
“卫言!”季云开想去拿,卫言直接递给他,已经贴得紧紧的,只好再还回去;没时间了,所以追着问,“你写了什么?”
“给安于他们的,”他皱了眉,“就告诉他们结婚这个事儿。我一向不信这些,云开,但既然这样,我就信这一回。既然他们以前认识,我想着不至于非得要我的命还只看着。”他深深呼吸,闭着眼摇摇头,字字认真,“我要疼死了。”
“给你父母的,我求他们呢,”卫言重新睁眼,瞳孔里的脆弱还在,但轻轻笑起来,“求他们让我进个门,求他们让我牵你的手,求他们一次性问问天地你还有没有对不起谁—要是还有,让我来还。你母亲拜托我照顾你,所以理所应当;她自己说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她再…”他连“打你”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怎么会有人舍得,蹭蹭那显苍白的脸颊,“没有道理,不可以。我不答应。”卫言收拾好了,拿了东西站在门口,认真抱着面前的人,“不给打了,谁都不许。”
“云开,很快。”能看出他的眷恋和不确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