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飞机厂事件三年后夏威夷)
夏威夷的空气都是快乐的。洛根和碧终于修成正果,更该开心。
可惜卫言来之前刚吵了个架。
季云开不来也就算了,他要趁这个时间自己去草原。
怪不得一个夏天怎么说都不动,早就盘算好了的。
你看吧,卫言刚听说这个计划的时候这么说来着,果然感情就是经不起时间消磨。
季云开听了就皱眉。
再怎么爱来爱去的,还是要变淡。他记得自己越说越生气,本来是两个人的事,才几年呢,就觉得烦了?
季云开把手里的书啪唧扔桌子上了。
动静挺大的。
他再看的时候,这人一只手叉着腰,扭过去半个身子了。
“你要不要再想想呢,卫言?”他语气还是很平静,但空间有种变形的拉伸感—每个粒子都使劲儿地撑开了,把他们的距离拉得很大。
“不如你直接说了吧,季云开。”卫言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其实卫言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季云开并不会因为这个不爽,但上来就直接说这么过分的话真的很让人恼火。也不是平时开玩笑说的,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自己哪里让他这么觉得了?难道他的爱就很拿不出手吗?
商明焕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一模一样的戒指也戴了三年,从来没有想过去掉,也永远不会去掉。
卫言怎么说得出口的?
“好。”季云开说,虽然生气,但还是准备好好说的,“不是变淡了,也不是烦了。但这件事,我就是要试试,能不能一个人做成…”
“那不还是的吗?”卫言气急,指着门边的行李,本来说去三天足够,但洛根家还筹备了一场答谢,在纽约,行程一下子变成一个星期,“我下午就走了,你现在才告诉我。然后跟我说,得要试试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做成?你把我摆在哪里啊季云开?需要的时候就带在身边,不需要的时候就通知一声?我说你不爱了有错?!养条狗也比…”他突然住了口,有的话不能随便说,他背了很久的。
他看到那突然僵直的脊背,然后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就忘了。
因为他拼命地不显露出来,努力把那段过去控制在缅怀的范围内;或者是他还是偶尔给隔壁王老太的法斗“煤气罐”闻闻他的手背,抱着玩儿一会儿。
他愣了一会儿,自己这是怎么了?很想冲过去道歉,但人已经走进卧室了。卫言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一下子就泄了气。
季云开很少生气。被辜负过太多次,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要求和期待;所以他真的生气的时候,空气也结冰。而且,卫言最了解自己的爱人,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没有比季云开更温柔也更狠心的人了。
为了救一个陌生人,把自己的安全和痛苦放在最后的是他;好几次,决绝到亲手割断过去的还是他—没人怪得了他,他总是最苛待自己。从索斯特的拒绝,到病房跟朋友玩游戏那次至今让卫言不敢说起的发病,再到最后被他拽下来的军牌。谁更痛呢,就算季云开一个字不说,卫言也知道,跟他体会到的相比,爱人的身上和心里,都只多不少。
卫言不是没问过,如果没找到你,你会给我打个电话,写封信吗?季云开只是低着头说,你不是找到了么。他们心里都清楚,季云开不会,他宁愿自己烂在那里,也不会拉卫言一起。他根本不问,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不该被任何人承受的痛苦。
但他,卫言怔怔地看着仍然拿了车钥匙送他去机场的人沉默的侧脸,但他对自己,那狠心也融化得快没了。再生气,只要卫言好好地说一说,哄一哄,他都第一时间不顾伤痛地原谅,一心一意地回应—他对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只是卫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安很强烈,搅得他脑子全乱掉,他想得很慢很慢,一路上也没说出一个字来。而季云开没有下车给他一个拥抱,也没有说话。
卫言看到他从倒车镜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挪走了。卫言就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
方青何同时收到他俩的短信的时候紧张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搞明白是什么情况。
现在季云开恢复得很好,除了有一次物理触发的神经痛以外,没有什么问题。这是派克的领域,但很遗憾,这种没什么办法,只能避免类似的接触。
这个简单,毕竟不是每天都会被不长眼的二百斤的醉汉拉着胳膊往下坠。那人似乎是失恋了,从背后冲上来问要不要听他唱情歌。
是当局者迷吧。他觉得以这两个人的智商本不该想不明白这个事。
卫言实在是被吓怕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人会消失不见。就算没有日夜不分三年后第一次分离这回事,季云开要一个人去草原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信号。
其实他的意思并不是你是不是烦了,或者不爱了—怎么可能。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去?为什么自作主张地觉得需要自己扛?何况,难道担心你自己去做这件事不是很正常的?连我也会担心。前几次的顺利并不代表一直都会顺利,万一发病怎么办?
“你在计划这件事的时候,最后才告诉他的时候,把他摆在哪儿了?万一你有事,你预备让他怎么办?”方青何问季云开。
但季云开呢,对卫言的这种照顾本来接受度有限。商明焕的事以后,身体上的体贴不习惯也都慢慢习惯;但精神上的依赖还是难。就像每年都要问他今年可不可以试试不要去,就算做得再好,草原再美,也是个被照顾者很难忽略的负累。他觉得他“必须”去做这件事,那至少可以让他知道他自己也可以。
至于那句说出口的话,当下没有引起更大的反应,其实是个很好的信号。这个信号如果没有这个错误很难被传递出来。还有,不需细想就知道,卫言其实在说自己;季云开就算生气也不是只为了这么半句话生气,何况也没产生什么影响。“但我并没有说这不是一个错误,我也没有说时时刻刻记着这些事不辛苦—但你要道歉。还有,该要放手一点,你时刻把他圈在手边也是不行的,不要忘了你也要他做他自己。”方青何说,“最后,卫言,”他语气比以前还严肃几分,也透露着不可思议,“ ‘不爱了’,你真的这么说?”
道歉很简单。他本来就是想要道歉的。可是电话上的道歉怎么够?
今天下午就是婚礼了,参加完就走,要不答谢宴就不要去了。卫言一边想,一边换衣服。
这一天半他简直是被折磨够了,根本不在状态,要不是让朋友去家里看了一趟也快要急死。周怡一直拿胳膊肘怼他肚子,“你怎么回事?那可是新任的大法官!”
想起那个眼神还是会难过,飞机上就发了很多信息,也不回。
分离焦虑。卫言搓了搓脸,想起方教授的话。这不是只有吃奶的小孩才会有的症状吗?这真的合理吗?
领带还没系好,酒店的门又响了,他看看表,跟周怡约的时间还差一个多小时呢,看错表了?“不到两点,”他一边说一边开门,“你来早…”
是季云开。
他只带了个书包,进门就扔桌子上。看也没看就用脚把门踢上了。
然后他把卫言往墙上一推,力道掌握的很好,卫言的背立刻麻了一大片,但一点不疼。人就看着他的眼睛靠近了,就像卫言很喜欢的那样—但比平时重一些,一个很深的吻。分开的时候卫言的唇已经是很鲜艳的颜色。但手不知什么时候被牢牢钉在这人手里,扣在墙上。
“你有话说?”季云开歪了头盯着他低声问。
他在自己面前很少露出这一面,就算有,也是对别人。卫言不习惯这种压迫感,这让他想起索斯特的那个晚上。所以舔舔嘴唇,有点紧张,“有。对不起。”他很认真,“真的,很对不起。我是想起 ‘煤气罐’了…”
“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生气,卫言?”季云开皱眉,嘴唇也抿起来,带着下颌线绷的像卫言的神经一样紧。
卫言赶快继续,“是我太小心,云开,我总是说要你自由自在的,但还总是怕…”
“怕也不是你的错。”季云开仍然不松手,卫言竟一点儿躲的余地都没有,面前的人接着道,“我也会怕。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卫言把方教授说的都想透彻了,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卫言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生气的,但还带了点…委屈。“你爱我。我都不是那个意思,云开,对不…”
这就够了,季云开松开把他扣在墙上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又去吻他,然后才轻叹一声放松了眉眼,“我也有话说。”他看着卫言的眼睛,突然又能听到窗外的海风和海浪声,“其实我该先跟你道歉,对不起我安排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我想你肯定会说不行,所以就有点钻牛角尖…不是不在乎你,不爱你,不想你陪着我的意思。”
“我真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云开,原谅我…方教授说我分离焦虑…”卫言说,看起来很困扰,“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捂住脸,自己当时是怎么昏了头了,要是自己听见这种话,故意要直接气疯,所以一边对着自己咬牙切齿,一边语气更软下来,“云开,你就当没听过,好不好?真的很抱歉,原谅我。”
季云开终于弯弯眼睛,“我没听过。这事儿揭过去吧卫言。”
卫言拉他的手,“下次如果你想自己去,我们问过方教授,商量个计划出来。至少我不能在够不到你的地方吧。”终于想起来紧紧抱住还闻起来很像出租车的人,“你竟然跑来夏威夷…”为了自己。
“是啊,很有诚意吧。”季云开拍拍他说,“但明天一早就走,机票都订好了。然后我在北京找陈小峰和方教授玩儿几天。等你回来,一起去了草原再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往浴室走,“婚礼几点开始?”
“四点半。”他说,“但周怡说一会儿先去见见…”
“你去你的,我洗个澡睡一会儿。头疼。”他说,“那你四点回来叫我。”
季云开出来卫言还没走,“还没到时间。”他歪在床上,“让我抱一会儿,这两天要疯了。”被自己蠢的,也是想人想的。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道理也还是要哼唧,“嗯…可不可以不要不回信息啊,云开…”
季云开看了他一眼,刚想张嘴,卫言先低下眼睫,看着怪可怜的,“是我的错,不怪你…”
“是我没安排好,卫言。但听你说那些话也确实是生气的,怕说出什么后悔的话,才没回。下次会告诉你等冷静了再聊。你着急了吧—我知道你让板儿去家里看了…”
他笑着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往床上一蹦,“对不起。没什么吵架的经验…你这衬衫穿这么板正…”话是这么说,也没客气,把脸塞在卫言脖颈里面。
被牢牢抱住了,于是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还是不要吵架的好。”卫言嘟囔,“连别扭的时候都好想你,费那个劲干什么,下次有什么误会就好好抱着问清楚…”
季云开听着他唠叨,觉得好可爱,哼笑着点头。卫言轻轻揉他的太阳穴,熟悉又舒服,一会儿就要睡着。迷迷糊糊感觉到卫言起身前在他额角印了个吻,也在身上搭了个薄毯,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怕周怡敲门,干脆去敲她的。
“哟,”周怡说,“昨天还跟欠债鬼似的,今天这么积极了…哎,你衬衫怎么湿一块儿,”但没当回事儿,也没看见卫言一脸不值钱的笑容,“我跟你说,这就对了,这儿像是大宝藏一样,你看昨天彩排的那个检察官旁边那个老太没有…”
卫言的脑子又好使了。连着见了两个很重要的人,说得马上要高尔夫球场见的架势。周怡画着大红唇笑得很夸张。
回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季云开叫不醒。“别睡啦,要迟到了。”
他刚跟碧说在他旁边加个座位,本来婚礼当天不该麻烦新娘,他也知道,但是他想起季云开的话,笑着,“放心,绝对是给你撑场子的。”
碧那么聪明,“真的假的?他不是不再来美国吗?”
“你领情就行。”卫言在电话这头笑得很廉价,“我们都祝你幸福。”
可是季云开连一件符合婚礼着装要求的衣服都没有。
卫言也没带多少东西,但拿出一件衬衫递给他。
“穿你的?你那些衣服我看着都难受。”
“你不能穿个T恤去吧。”卫言看着还在揉眼睛的人说,“这是人家的婚礼,请柬你也看了,要求都是领结。”
确实是他疏忽了,一天往返,他只带了一身衣服,但说实在的,自己衣柜里还没有能符合这婚礼要求的东西。“好吧好吧。但我要穿我自己的裤子,我也确实没有领结。”他讨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卫言知道的,“没关系的,我跟他们打了招呼了,不会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开着玩笑,卫言的兴奋变成了一点担心,“会有镜头。”
季云开点头,“我知道。”他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会有很多人跟你说话。”卫言突然有点抱歉,把他拉到这名利场里面来,他最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