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卫言自有这谢字的价码,于是在他脖颈间哼哼地笑,季云开当然听懂,于是也笑,连耳朵也红起来。
后面还有根本不够的半小时的提问时间。卫言知道季云开在想什么,松开怀抱但还是拉着胳膊偷偷道,“你快走吧,一会儿方教授家见。”
是啊,说好了要帮林隐打游戏来着。于是季云开就笑了,“好。”
卫言还把人拉回来,悄悄地耳语,但侧看他的笑眼,“我爱你。”
季云开本来觉得有点过,但还是决定告诉他,也侧了脸,“更爱你啊…”
卫言全身上下就写着满足。他也是。
他把帽子去掉,浅浅鞠了个躬,尖叫声更大了,人群有些控制不住的骚动,后排的人全都站起来。于是重新戴上帽子也拿出口罩遮住挥挥手往门口跑。眼看全是手机,门口也挤着很多人,卫言重新拿起话筒,看向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深呼吸,“是,很帅。我知道。”尖叫声就没有停下来过,“但不要去追。”这句有些严厉,礼堂稍微安静了些。
他缓和了语气,“不要去要他的电话,不要递小纸条,也不可以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恳请大家,也要求大家,如果真的有听我刚才所讲的一切,不要去打扰他。”他顿了顿,等礼堂安静下来,“这段时间有很多过分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边,我请求大家,帮助我,倡导和监督一个平和健康的环境。他有意和那些年的身份告别,今天我站在这里可以无愧于心地说,我们,尤其是他,应该得到他需要的平静。不要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这是自带法院传票的威胁。”礼堂里的笑声和应和声对半。
林隐眼泪还没停下,“那我…”本来说好了一起跑的,他带季云开,老师带卫言。
方青何递给他最后一张面巾纸,也是觉得好笑,自家这个小哭包还是这样,“赶紧的,我估计还是会有人要堵他。”演讲是面向好几所高校开放的,什么人进来都不奇怪。虽然眼泪还挂着,但也蹦出去跑了。
季云开在车边等着了—也没一起来,不知道怎么就找到,幸好林隐跑得也很快。
眼泪鼻涕是擦干净了,但眼角鼻头还红的,看见季云开又想重新哭。季云开把钥匙拿过来,钻进驾驶室,眼看着也有一些人朝这个方向来,“我怕你看不清路。”
“啊!哭瞎了你负责!”林隐一边抽抽一边被季云开一脚油门按座椅上了。
季云开笑,“我负责?先不说你这个眼泪的成分,你手边放个心理学家是为了看着好看的么?”林隐竟然点头。
但不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是不行的,不然林隐真的能一路哭回去,“我仇还没报完呢,”他把车开得很猛,“你法务部的那些草包可以开除了,一天天惹事的时候一个顶俩,现在问什么什么不知道;都指着卫言一个人。布朗集团生意那么多,你雇几个得力的人能怎么样?!”
他准确地减速在一辆公交车旁边,还看准了时机开窗户,黑烟都喷林隐鼻孔里了,“咳咳咳!”林隐实在没想到这人能这么恶劣—现在这种车都不太好找!被坑了一把实在的。
然而还没完,又一脚油出去,把空气换一遍,重新关上窗,看林隐想不起哭的事儿了,车也平稳起来,就事论事道,“你自己也是,明明有家业可以继承,非跑去看尸体。”
“每具尸体都是不一样的…”林隐刚张开嘴,突然想起旁边坐的人恐怕看过更多,又闭上了。
“嗯,每具尸体是都不一样,但我更愿意看活着的。”季云开深吸一口气换了语调,“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的工作很有意义,但我觉得布朗集团的存在也很有意义。美国是一个靠资本运作的国家,一定程度上,财力等同于权力,做得好,创造价值,推动社会进步,提供就业,太多了—活着的人需要这些。但这么大一摊子,你不管,也没有能信任的人去管,林隐,等你有一天发现你外公外婆的心血用错了地方,后悔都来不及。”
林隐没有想到季云开会跟自己说这些,但想想也很正常,伯顿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卫言没说你们那个纠纷的事,我也不想听。”季云开看了林隐一眼,“但是我看得出来有多麻烦。但根据我的经验,暴露出来的通常不会是全部。”说这些事,总是让他想到以前那些一点一点的追查,总是这样,一点点线索,下面不一定藏着多少污泥浊水。
“你总不能就靠卫言吧。我跟你说,卫言本来跟我说的是一周工作三四天,现在因为你那不成器的员工,从五月我们回来就连着一个月都没怎么休息。”
林隐眼睛都亮了,“云开,云开,那你能帮我吗?”
季云开眯着眼睛看他,“我就不跟卫言说这个话了,但我得把这话给方教授重复一遍。嗯,我和卫言都帮你,你继续去看尸体?”
“哎哟!我这不是着急上火?!”林隐抓抓自己的头发,“其实去年那个大案结束以后,我也…有些吃不消。大概真是被惯坏了,又不想承认。”
“没被惯坏的人,就应该能喜欢一直看尸体是吗?看他们怎么死的,怎么挣扎的,怎么被逼到绝境的。”季云开皱了眉,“林隐,有的职业就该有个期限。”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确定,林隐觉得很可信。“我和卫言没有那么幸运,能从十几岁就找到自己会爱一辈子的那个人。”他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林隐要出口的话,“我也知道你和方教授吃过苦,你当时派那直升机,你去看我的时候那间病房,还有派克医生。在国内长大的人,有几个会用枪的,别提他的旧伤了…”
林隐吃惊地看着他,半晌,“你真的,是特工啊…”
季云开吃惊地看了他半天还是笑出来了,“你真的是小孩儿。”
“真的不能帮我吗?我觉得你稍微帮我查一下有多少隐患恐怕都比我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准。我就怕哪儿有雷我也发现不了。”林隐可怜巴巴地问,又赶快追加,“我虽然还没跟青何说,但我基本上也考虑清楚了,外婆留给我的东西,我肯定要珍惜的,所以,尸体,就先不看了。可我就算一头扎进去,也不够啊…”
季云开缩了一下,“你说起尸体的语气,让我觉得你要么是僵尸要么是汉尼拔,好可怕…”然后正色道,“林隐,你需要的是专业的人,不是把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当救命稻草…”
“这种调查你就是最专业的啊…”林隐加重语气道,“上哪儿找更专业的?”
“不好意思,我是个领 ‘退休金’的人,真不能帮你。你需要休息的时候,我就带你打打游戏。卫言呢,我想着再帮你几个月,把案子做完,法务部的架构给你打好,就差不多了。真的有什么特别需要他的,就做个外援。林隐,我和卫言想过过吃吃喝喝能去约会的生活。从认识起,我们满打满算,也只过了两三年这样的日子,可就这两三年,也都因为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真的很辛苦。”说到这些,季云开声音会变得不一样,像是冒着气泡的苏打水,清清楚楚的温柔,“我现在身体恢复也就到顶了,再多我们也不要了。就算一辈子要担心这担心那,也认了。”
快到家了,季云开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地笑,但也微微皱眉,“全世界都知道如果卫言当时不去找我,留在美国,现在会有多成功,但他都不要。他放弃那么多费尽心血救回来个人,他不该好好看看么?”
“哎你怎么又哭了?!你不要让方教授觉得我欺负你啊!”
…
卫言和方青何从礼堂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方青何很耐心地等,也被好几个年轻人围着,“…所以当时找你做诊疗的是果然是他们啊?”“为什么做诊疗啊?”“那还需要吗?”
方青何出来的时候感觉脑子都要被摇成汁,所有问他的问题他基本上都是个不能回答。正值高峰期,做司机就算了还得替林隐道歉,“对不起啊,这个事儿林隐有点欠考虑。”
卫言看他,“我早就不生气了。”他嗓子有点哑,尽量简单,“林隐很好。”
方青何瞥他一眼,“云开要是没上台,咱也不至于现在才回家,你也不至于就不生气了吧。”
“他能去都很开心了,能坐前面那都是出乎意料,但你是对的。”想起来就笑开。清清嗓子,“但云开其实真的不太高兴。你知道他,小不爽就算了,要是哪天真生气劝是没用的—到时候只能说什么听什么,最近太忙,我估计他还有帐等着要跟我算…”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当时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那回,你说过了。我们也说好先看看云开自己怎么处理,是不是?要我说你就该自己说清楚,脖子上悬把刀难受么?”方青何无奈地说,这事儿卫言婚礼后才告诉他,估计也是没想着能翻出来。他递给卫言一颗喉片,林隐知道他有时候大课多的时候嗓子会不舒服,常备在车上。卫言含了,凉丝丝的立刻清爽,点点头,虽然被咬了一口,但这事儿肯定是没完。他其实有点惊讶季云开到现在都没提。
“主要是,”卫言皱皱脸,“他问过我,我当时…”
方青何侧了脸看他,掂量着问,但八九不离十:“你不是瞒着他,你是骗了他。”他无力地哼笑两声,“还用得到我么?也许让林隐直接去看尸体比较有效率。”
卫言连笑都笑不出来。
方青何仔细想了想,“事情已经到这儿了,就算是牺牲你,我也要看看云开的反应。他不会失控,我可以肯定,因为他已经等了一阵子…但事儿不小,你自己保重。”他沉吟道,“婚礼前周怡说的?你问一下她当时云开是什么姿态,什么反应,持续了大概多久,我准备一下。”
“好。”卫言更紧张了,“嗯…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就这么着吧,到时候我再跟你汇报。”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卫言觉得有点像提前为自己的悲剧哀悼。
桥上又堵了,方青何继续刚才的话题,“林隐这几年专业虽然做得好,但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去年那个大案子结束后也是缓不过来。这两年布朗集团频频出问题,他不可能让他外婆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可能没办法兼顾,他还没说,但我看他对接手集团也不抵触。如果你能帮他,我会很放心。”
“就算我不行,律所的…”卫言还在担忧自己不远的未来,但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方青何这是另有打算—这种规模的集团需要律师也需要商业顾问,“你是在问我要不要只做布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