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里面的陈设都没有改变。诺拉睡觉时抱着的飞行员史努比,仍然安静地躺在床边。但一切又都变了。为了方便照顾大卫,凯瑟琳把一楼的客房改成了主卧。曾经让诺拉感到快乐的楼梯扶手,现在成了大卫眼中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卫在刚开始还能撑着给凯瑟琳和诺拉讲笑话,后面却越来越沉默。他依然会对着妻女微笑,但那种笑容不再到达眼底。他以前总是闲不下来,周末经常约警局里的同事出去踢球。而现在,他的双手常常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摩挲,却等不到任何感觉反馈。
姜姜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变化。它不再衔着皮球在大卫腿边乱窜,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轮椅轮子旁边,下巴枕着自己的爪子,陪着大卫一起盯着窗外。
格拉斯哥的雨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意思。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屋顶上,潮湿的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让大卫残疾的双腿隐隐作痛。这种天气对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来说,无疑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作为心理医生,凯瑟琳当然知道丈夫心里在想些什么。大卫是在克制压抑自己的情绪,他那种警察特有的责任感正在逐渐演变成一种自我厌弃——从保护者变成了被保护者,成了妻女的负担。
凯瑟琳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大卫的父母,怕老人家知道后情绪波动。圣诞节那天,两位老人突然登门造访,大卫只能躲在地下室,等父母离开后才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样的状态持续着,直到大卫的姐姐、远在美国纽约的玛丽姑姑在某天晚上打来了长途电话,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串。
“带大卫和诺拉去加州吧,我在伯班克有间带缓坡的小屋空着,离海滩也很近。那里不像格拉斯哥那样潮湿,阳光对他的骨头和心情都有好处。诺拉也会喜欢这里的,洛杉矶到处都是机会。我会把爸妈接到纽约生活,这样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那一晚,凯瑟琳握着电话听筒,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格拉斯哥的雨声依旧单调地回响着,像是一场永远无法苏醒的灰调梦。
她走进了一楼的卧室。大卫正靠在床头,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旧杂志,却半天没翻动一页。台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比以往更加深陷的眼窝。
“玛丽打电话过来了。”凯瑟琳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原本布满老茧、总是温热有力,如今却因为长久的静坐而变得有些冰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玛丽的建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去美国?”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凯瑟琳,我甚至连二楼都上不去。去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在那儿我只是个领着残疾津贴、甚至不能合法配枪的异乡人。”
“但你还是你,大卫。”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是诺拉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我们需要阳光,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活下去。玛丽说那间屋子有缓坡,你可以自由地进出院子。”
大卫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却在看到凯瑟琳眼底那一抹哀求时哽住了。他意识到,这半年来,不仅他在枯萎,这个家也在枯萎。凯瑟琳为了照顾他推掉了无数诊疗预约,诺拉在学校也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不再提起她那些关于话剧的小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