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保留了表演当天的录像带,反复看自己的片段。越是细看,她越是失望:“其实我感觉,当时在台上说台词时还是没有演出胆小狮的灵魂。”
凯瑟琳安慰女儿:“毕竟你是第一次站在舞台上表演嘛,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
1984年初,诺拉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广告,虽然只是配角——在儿童玉米片广告里扮演坐在餐桌对面的“朋友B”,全程她只有一句台词:“哇,真脆!”外加一个夸张的惊喜表情。
但即便如此,为了这句短短的台词,诺拉在家里拿着大卫平时装废稿的空纸箱,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两个下午。她那股较真的劲头又上来了。
“爸爸,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玉米片很脆?是因为她以前吃的玉米片都被牛奶泡软了吗?可是谁会把咸味玉米片泡进去?”诺拉端着空纸箱,严肃地跟大卫探讨起这个只有五秒镜头的角色的“人物小传”。
大卫正坐在轮椅上喝咖啡,闻言差点被呛到。他咳了两声,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忍着笑看向女儿:“诺拉,这是一个三十秒的商业广告。导演不需要你知道这个玉米片到底脆不脆,他只想要看到你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让电视机前的小孩立刻转身求着家长买。”
大卫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务实口吻补充道:“有时候,表演不仅仅是灵魂的共振,它也可以是单纯的商业情绪贩卖,你得控制面部肌肉去表现出一种夸张的情绪。”
诺拉皱着眉头表示反对:“这不是骗人吗?我甚至都没吃过这个玉米片。”
大卫语塞。
诺拉很快就体会到了大卫说的“肌肉控制”是什么意思。
拍摄当天,为了配合主角小男孩总是结巴忘词的失误,那句“哇,真脆!”,诺拉足足陪着拍了十五遍。吃到最后,她嘴巴里的玉米片早就被泡得软烂如泥,但当场记板一打响,她还是必须强行对着镜头亮出八颗牙齿,表现出“嘎嘣脆”的极致享受。
当导演终于满意地喊出“Cut,这条过了”时,诺拉几乎是立刻冲到一旁的垃圾桶前,把那口玉米糊糊吐了出来。
凯瑟琳心疼地走过去递上温水。托比默默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看着诺拉有些狼狈的样子,小声问:“还好吗?”
诺拉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牛奶渍,缓了口气,抬起头时,绿眼睛里透露着一种得意的神色。
“这肯定比演话剧无聊多了,但我刚刚在监视器旁边偷听到。”诺拉悄悄凑近托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小骄傲,“摄影师跟导演说,那个红头发的小群演很省心,重拍了十五次,她的每一次笑容和动作弧度都卡得恰到好处。”
几周后,诺拉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张属于商业广告的片酬支票。虽然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后只有几十美元,但她把支票平铺在餐桌上看了好久。
她转过头,像个腰缠万贯的探险队长一样看向托比。
“我要请客!”她大方地宣布,“上个月我就答应过,等我赚了钱,就带你去游戏厅打街机,包你玩到通关为止。走吧,托比!”
周末的下午,凯瑟琳驱车将两个孩子送到了伯班克街区最大的一家名叫“星际穿越”的街机厅,并和他们约定好两个小时后来接人。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以及混杂着爆米花和甜味汽水的热浪扑面而来。对于习惯了躲在安静角落里的托比来说,这种极度嘈杂的环境让他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但诺拉显然如鱼得水。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兑币机前,将那张从银行换来的崭新十美元纸钞塞了进去。伴随着“哗啦啦”的清脆响声,几十枚沉甸甸的黄铜代币掉进了塑料杯里。
诺拉转过身,把装得满当当的塑料杯塞进托比怀里:“拿着!今天你是主力,我是你的后援。”
发现托比在愣神,诺拉拱了拱他的肩。
“发什么呆呢?去那边!”诺拉一把拉住托比的袖子,把他拽到了一台《加拉加》(Galaga)太空射击街机前。
托比投进一枚硬币,握住了摇杆。开局他因为过度紧张,没两分钟就被屏幕上俯冲下来的外星飞船击毁了所有的战机。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GAME OVER”。
托比沮丧地垂下头,想要让出位置:“抱歉,诺拉,我好像不太擅长这个。太浪费钱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诺拉霸道地往投币口里又塞了两枚代币,按下开始键,“你才刚开始玩,不输它个十几局怎么能赢?继续玩,我们有的是代币。”
托比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住摇杆。
这一次,当他紧紧盯着闪烁的显像管屏幕时,那种在詹金斯家客厅里打UNO牌时的状态又回来了。周围嘈杂的欢呼声和背景音效仿佛渐渐远去,他的眼睛飞速捕捉着屏幕上像素块的移动。
“它们不是随机的……”几分钟后,托比突然小声喃喃自语。
“什么?”喝着汽水的诺拉没听清。
“外星飞船的俯冲阵型是有规律的。”托比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推拉摇杆的节奏也变得有条不紊,“红色的飞船总是会呈S型移动,而绿色的飞船在发射子弹前,会在边缘停顿半秒。”
诺拉惊讶地看着屏幕。果然,托比的战机就像是提前预知了敌人的轨迹一样,在密集的弹幕中游刃有余地穿梭。他甚至故意让一架敌机“捕获”了自己的战机,然后在下一波攻击中精准击毁敌机,触发了双倍火力的双翼隐藏模式。
随着关卡不断推进,敌人不再只是简单地排成队形,飞行轨迹变得更加不规则、更刁钻,而双倍火力也意味着飞船的受击判定面积随之增大,在密集弹幕中更容易被击中,但托比敏锐的躲开了每一波进攻,积分榜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几个原本在旁边玩赛车游戏的男孩也被吸引了过来,站在托比身后发出一阵阵惊呼。
“我去,他打到第三十关了!”一个男孩不可置信地抱住自己的头,他嚷嚷着跑出去,“里奥,你得来看看!”
此时,托比并没有被身后的骚动分心。他的手指由于长时间的高强度按键已经有些酸痛,鼻尖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已经与那架双翼战机融为一体。
伴随着一阵绚丽的像素爆炸,大大的“STAGE 30”在屏幕中央闪烁。
就在这时,诺拉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跑出去的那个男孩拉着一个金发的小个子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