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齐靠坐在床头,咳得撕心裂肺。躺着完全无法入睡,这是他最舒适的姿势。诺尔文进房间时,他已经咳不动了,面孔通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他想歇一歇,但咳嗽不愿给他机会,急促地偷上两口气,换来气管和肌肉更激烈的痉挛。纵使是不相识的人,看他如此难受也很难不心生怜悯,医学知识不够用,也要给予语言及行动上的安慰。诺尔文在他床边坐下,摩挲他的后背。突出的脊椎骨一节节蹭过诺尔文的手掌,手感仿佛捋在鱼骨上一样。林齐从小腹到太阳穴无一处不痛,好不容易有个东西支撑,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靠在诺尔文身上吃力又焦急地喘着气。诺尔文心里明白得很,光靠医院带出来的药力度不够,他需要更妥善的治疗。
“你不要跟他们提我的事。”待咳嗽有所缓解,林齐用相当微弱的声音要求道。他咳得声音都嘶哑了,交代一句话要分三次。
“可是我已经说了。”
“唉,你嘴还挺快。”林齐不满地说。福尔图娜的人如果知道他是现在这幅样子,该有多担心。
窗外的鸟开始欢唱时,林齐方才重新入眠。所幸他这觉睡得沉,诺尔文出门时,他仍然没有醒的意思。诺尔文乔装了一番,要去见接头人。他查过对方留的地址,离他们的落脚点不算远。其实他不放心将林齐一人留下,但林齐不宜多移动,他不过去问问对方之后的安排,应该很快就能回来。这套房子的安全系统很完备,一旦有生人靠近,警报就会启动。林齐难得有个安稳觉睡,诺尔文不想吵醒他,他独自待一会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诺尔文只当林齐睡得香,哪里晓得他又被困在噩梦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时间,同一群小孩以同样的方式将他围住。他不像在做梦,而像进了一个剧组,醒了就离开了,睡着又回来了,两点一线,所有东西都死板地维持着原状,只为等他出场。他依旧站在前一晚的位置,但同学们的神情由纯真变得阴暗,似乎视他逃脱梦魇为一种破坏游戏规则的耍赖行为。小孩子是最忌讳别人耍赖的。“如果他们早点得到你,我们就不用死了。”其中一个承接昨晚控诉道。“你就是为这个而生的,不做这个你还想做什么?”另一个附和道。有人带头,其他小孩纷纷跟着起哄,个个都认为自己当了林齐的替死鬼,要跟他讨说法。他们边机械地往前迈步,边齐声让林齐跟他们一起,血肉筑起的包围圈一层层收束,气氛也跟着收紧。虽是在梦中,林齐却能真切地感受到情绪的能量。它们党同伐异集结在一起,蛮不讲理地强迫别人屈从。林齐一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前排人的脸几乎贴到他眼前。全程他们并没有真正开过口,心声却传到了林齐脑海深处。周围安静与吵闹奇妙地并存,既能听到鸟叫虫鸣风拂树叶,又能感受到小孩们排山倒海的叫嚣。
他在梦里感到透不过气,迫切想要逃跑,压力到了极致,他终于惊醒。可他似乎没能彻底摆脱梦境,有一部分意识迷失在不真实的世界里,或者说梦的阴影干扰了现实。他虽然看不见周围有别人,却觉得他们跟在他身边。找不到的眼睛令他心惊,尖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觉得床边有人,于是逃到了客厅;又觉得客厅有人,躲进了洗手间。床底、桌下、柜子旁,每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好像都藏了一双窥视他的眼睛。
无意间望向洗手间的镜子,他竟在镜中看到了自己过世多年的母亲。母亲跟记忆中一样美丽动人,柔声对他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来吧,林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林齐望着自己想念的母亲,心理防线几近崩塌。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母亲怎么说,他就想怎么做。但他尚存几分理智,即使在他面对无法抗拒的诱惑时也不忘提醒他种种不合理。站在镜子前的明明是他自己,照出的怎么可能是母亲而不是他呢?他再定睛细看,镜中的身影时而是母亲,时而是他自己。然而无论是谁,身边总围着一群小孩。
林齐看够了曾经的同学,他们明明没有那么熟。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将死归咎到他头上,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不可。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借口自己或许只是睡糊涂了。眼前就是水龙头,他想掬一捧水清醒一下昏沉的头脑,手伸到水前才意识到手掌有伤,再要撤回来已经来不及。水渗进绷带激起刺痛,倒让林齐清醒了不少。他索性不顾疼痛,将水泼到脸上。水有点凉,他人一激灵,再抬起头,看到镜子中只剩自己一张憔悴的脸。小孩消失了,母亲的幻象也不见了,他应该庆幸,却有些失落。他反思自己的抵抗,居然有些后悔。如果能一直见到母亲,跟他们一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恍惚地走出洗手间,林齐的目光被置物架上一把小刀吸引。耳边清静了不到一首歌的时间,怂恿声变本加厉。小孩们催得越来越不耐烦,劝说逐渐转变为逼迫。偶尔他还能从中分辨出母亲的声音,她仿佛是其中的领唱,带领他们来将他蛊惑。经过刚才的抵抗,鬼魂们恼羞成怒,哄劝显得太柔和,他们抛弃了最后的掩饰,不停催促林齐拿起刀来。林齐不是轻易受人摆布的人,可不知怎么就听了。所有的负面情绪突然喷涌而出,他竟然真的在手腕上划了几道。眼见伤口渗出血,他刹那间心情舒畅了,手一松,刀掉在血滴上,又被血滴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