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佳的伤看着不轻,但展凝出手时毕竟留有分寸,再加上几道皮外伤而已,远没有前两次那般凶险。只是罗扇搂着路小佳,喊他名字时语气都变了调,让旁边的展凝心里多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无论如何,最重的那一掌都是他亲手打的。
他心一横:“也罢,此事说到底是因老夫而起,也不好让他白吃了亏。你们先在这里住下,老夫亲自替他疗伤,保证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小郎君。”
这话不说还好,“小郎君”三个字一出口,罗扇面上并没有寻常少女怀春的娇羞之色,反倒是迅速移开盯着路小佳的目光,脸色越来越冷。
“前辈慎言,”她深吸口气,接着道,“我与他只有亲戚之谊,并非前辈所揣测的那般。”
展凝失笑。
活了这么大岁数,形形色色的人见得也多,罗扇这横眉竖眼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只有四个字——欲盖弥彰。
他问:“什么亲戚关系能宝贝成这样?你总不能是他亲妹妹吧。”
罗扇面色复杂,咬着嘴唇沉默片刻,道:“我是他姑祖母。”
惊讶于还有这种从未设想过的答案,展凝不由顿住:“你……小小年纪,辈分还挺大。”
罗扇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闲话容后再说,还请前辈尽快安排,替他疗伤。”
知道她此刻没心情继续这个话题,展凝也不介意,唤来任渊,叫他妥善安置两人。虽然连江总舵外客不多,但亦设有客院,任渊命人抬起昏睡不醒的路小佳,正要往客院去,忽听展凝发话:“就在你那儿寻间空房给这小子,至于罗家丫头,也算是自己人,住楼里就行。”
任渊听得此话,明显一愣。展凝每年总有两月以上的时间要闭关,届时六位分舵主会轮流在总舵值守,处理事务,故而每人都有单独的住所。六人中,要数任渊的住处离展凝的挂帆楼最近,把路小佳安顿在他那里,养伤确实方便些,但罗扇留在挂帆楼,多少有点匪夷所思。
虽说连江与叠峦同气连枝,但毕竟山水相隔,各自为政,退一万步讲,就算罗扇实打实是连江的人,留在挂帆楼也属勉强。连江中谁人不知,总舵主的挂帆楼极少留客,上一位暂住的客人,还是多年前的魔教教主花君侯。
疑惑归疑惑,对于展凝的命令,任渊从不违拗,当即让人在自己居住的龙门轩中收拾出一间空房,将路小佳挪过去,至于罗扇,则跟着展凝直接去往挂帆楼。
雨早已停了,道边繁花点点,翠竹摇曳,月色下倒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罗扇一路上没说话,展凝只道小姑娘家折腾这大半宿累得狠了,将她送到房门口,嘱咐几句正要离开,忽听她道:“展总舵主,晚辈有句话,思前想后,不知当不当问。”
展凝回过头,见她目光如炬,哪有半分神思倦怠的模样,不由双眼微眯,笑道:“你都这么说了,老夫还能不让你问么。说吧,何事?”
罗扇说道:“刀堂主之事,任舵主想必已和您详细汇报过。您打算如何处置?”
展凝不紧不慢冷声道:“她做下那等恶事,按规矩,罪当凌迟。”
罗扇轻声说:“展总舵主处事自是公允。论理,连江的事务,轮不到晚辈置喙,只是即便活剐了她,也不过是碾碎一把杀人的刀,却奈何不了藏在暗处的操刀鬼。况且,那操刀鬼手中的刀,怕还不止一把。”
那夜之后,展凝说到做到,亲自以独门内功心法替路小佳疗伤,各色伤药补品也毫不吝惜,几日下来,路小佳除了那点皮外伤的血痂未退,整个人比上岛之前还要精神,天天抱着剑蹲在任渊门口嚷嚷着上次打得不尽兴要再领教他的引风刀。任渊琐事缠身没空理会,只能见他就跑,跑得连轻功都进益不少,到后来,索性也不回住处了,人影都瞧不见。
当然,见不见得到任渊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路小佳已有足足六天未见到罗扇,倒是送来的补品中,不乏上好的北方山货,看品相就知道出自罗氏商行。
虽猜不到罗扇究竟在忙些什么,但在展凝的挂帆楼,显然不需要担心她的安全。左右无事可做,路小佳溜溜达达地把整个连江总舵他能去的地方逛了个遍,直到落日西沉才往回走,还没进门,就见屋子里已亮了灯,糊着明纸的窗扇上映着个姑娘的影子。
路小佳走到门口,却不进去,停下脚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原来罗大小姐还在岛上,我还以为你走的时候把我扔这儿了呢。”
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见她眉目间有些倦容,但气色尚可,应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