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头瞧知书,哪知她已心神驰往,陷入了孟素卿一角。
第一幕戏讲的是乡下民女孟素卿被婆婆哄骗至北京,卖到玉莲班为妓的故事。
我细细看着,戏院老板张傻子逼良为娼,孟女不从,遭其奸污。一张恶霸面孔凶恶至极,真实可怖,台下人看了,皆愤愤不平,起了恶感。
女座客瞧了,攥绢咬唇;男座客看了,握拳低骂。
第二幕戏,谢笙怀着立领大襟衫袄,套穿黑裙,一张桃脸缩在领子里,我见犹怜。
孟素卿欲与另一名妓女贾香云相约而逃,却被老鸨赵氏撞破,遭毒打一顿。
我看得揪心,不禁想到开国后拍摄的一部黑白影片,清白女子大香惨遭迫害,沦为娼妓。官场腐败,官员无情,满身铜臭。大香无以为援,千方百计的逃离只换来无数的惨打,直至北平解放,才算真正脱离苦海。
何其相似,又何其悲惨。
只叹旧社会吃人不吐骨的狠,与专挑女性的悲。
最后一幕戏,孟素卿巧遇同乡陈子珍,得其助,寻得父,张傻子被捕入监,父女团聚,结局皆大欢喜。
至此,落幕。
台下观众拍手叫好,掌声如热浪般经久不息。
我未缓过神,知书也已热泪盈眶,向我讨了帕子,在一旁小声啜泣,稀稀拉拉抹着眼泪,低声说着:“孟姑娘好可怜,不过总算是走出了茫茫苦海。”
我喃喃道:“只是不知她往后的日子会如何?只愿往后皆是坦途,而非踏入另一重苦海。”
知书不解,红着眼角瞧我。
我摇头,轻声道:“该出戏了。”
哭过的眼睛如雨后天空般清澈明亮,知书望向我道:“现在还不能走,捧角儿就要捧到底。”
我笑笑:“你今日该是冲谢先生来的,倒成戏迷了,这是想要拉我入坑不是?”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余泪,茫然道:“入坑?”
我摆摆手,未作解释,而是笑道:“走,咱捧角儿去!”
两人来到后台,未料到谢笙怀的戏迷会如此多。我与知书挤在人群中,连号都排不上,更别说见他一面了。
原想打道回府,却见知书不肯罢休的模样而作罢。
不知何时,人群里钻出两个小学徒。
较高那个问道:“两位就是林三小姐和宋姑娘么?”
我们点头。
年纪尚小的说:“先生说请两位姑娘稍等片刻,他卸了妆后自会到偏厅寻你们。”
随后两人引着我们往偏厅走去,手脚麻利地沏好两杯热茶后便悄然退了出去。偏厅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知书是时坐时立,来回踱步,满脸忸怩不安。
“若卿,我今日的穿着没有不妥吧?”未等我作答,她转而低头再道,“早知道不穿这新式洋装了。”
我吹开茶沫,浅笑道:“仪态佳,面容佳,便是极佳,何须纠结衣式?”
她的心思,我只猜到三分。迷的是戏是人,拿不准。
“两位久等了,实在抱歉。”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谢笙怀换了身月白长衫,与知书站在一块,倒像是璧人一对。
我忙起身道:“戏迷如此热情,难为你特意为我们脱身,该是我们道一声‘抱歉’才对。”
他含笑,不语,与我身旁的知书一般。
知书难得主动开口,赞赏道:“谢先生的戏可谓不同凡响,唱腔醇厚流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就连戏中的装扮都令人过目不忘。”
谢笙怀抬手自谦:“宋姑娘谬赞了,谢某不过一介小生,担不起这般赞誉。能引得姑娘座下观赏,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知书连忙回:“我是真心夸赞先生!日后先生的戏,我定是场场不落,不论先生将来名满与否。”
谢笙怀笑请她落座,知书面上惊喜,两人一个浅笑,一个深笑,聊起了戏曲。聊得深了,谢笙怀还道出了自己的从艺之路,不过避了苦,专拣趣事说,引得知书时忧时喜。
我在一旁静静饮茶,对于知书毫不吝啬的欣赏赞美没来由地略感担忧。
出了梓园戏楼后,知书仍旧余兴未尽,一路念叨着谢笙怀的戏。
我瞧着她这幅模样,忍不住打趣:“世人捧角,首提文捧,再是武捧,文艺捧和金钱捧,就是不知晓知书小姐是何种捧,莫不是言语捧?”
她面上一羞,垂首不语。
我笑出声问:“何时听的他的戏?”
“那日陪姑姑来听戏,偶然遇上的。”
那日,该是她与顾听澜临别的日子。
她揪着袖口处的蕾丝边,言辞真诚:“他一出场,我便被迷住了。那纯净饱满的音色,出神入化的表演,面如冠玉的容颜,无一不让我动心。”
“所以,是喜欢的,对么?”
她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我忍不住追问:“他知晓你的身份么?我指的不单是名字,还有你的家世背景。”
她抬头,略有惊诧:“你怎么和昭宁问了一样的问题?我未曾说过,不过我相信他不会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