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睡了一个世纪,梦境漫长得没有边界。
火焰翻涌、铜铃震响、风卷灰烬的画面在意识深处反复撕扯,直到一切忽然坍塌。
她努力睁开眼皮,光线刺进房间,亮得几乎发白,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竹影在窗纸上摇曳,细碎而清晰,又落在地面,像真实存在过无数次的日常。空气从窗缝渗进来,是春日新叶的气息,带着一点湿润。登时愣住,没有焦土味,没有灰烬,也没有铜铃声,太安静了。
她缓缓坐起,额头没有伤,手指没有灼痕,指腹依旧柔软,没有被火灼裂的痛感。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她听见院外有人说话,声音清晰而平静。
“三天后开宫廷会议。”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
温璃的呼吸骤停,她立即掀开被子,下床,来不及穿鞋,脚底有些发软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那种冷意顺着脚心窜上来,真实得可怕。
急切的推开门,阳光倾泻下来落在身上,温暖包裹全身,庭院里桃花刚落,花瓣散在青石上,风吹过时翻起一角,又贴回地面,她赤脚站在廊下,指尖微颤的掐了自己,“疼,不是梦。”
她几乎要笑出来,不是梦,如果是梦,不会有这样具体的疼。
风声掠过,庭院门被推开,“温璃?”,那声音就在身后。
她僵住,慢慢回头,她害怕一回头,看到的仍然是火光中的剪影,是被灰烬吞没的背影,是倒下时没有来得及回望的侧脸。
谢寒瑾站在门口,晨光从东边的檐角斜过来,在她肩上铺了薄薄一层。青衣素净,布料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侧,发未束高冠,只是随意以玉簪别着,几缕碎发散在颈侧,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素颜的面庞上精心雕刻的五官,那张脸清冷而干净,像没有经历过任何灾祸。眉骨清晰,眼眸深而静,像山间深潭,不见底。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唇线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她站在光里,光影从鼻梁一侧切过去,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没有梦里的火,没有灰,她活着,温璃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克制住了拥抱谢寒瑾的冲动。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想真实的去触碰她,可最终她如同木头般站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谢寒瑾似乎察觉她神色异样,微微蹙眉。“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语气与往日无异。
未等温璃回复紧接着说“现在天气已经渐冷,怎么不穿鞋就出门?”说着她走进屋内,把棉拖放在她脚边。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次。
温璃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脚边的棉拖,梦里,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她双手将自己推开,随即,她的衣袖被火焰吞噬。
而后穿上鞋,她用力眨了下眼“哎呀!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叫我。”声音刻意放松。
把双手叉在腰上,像往常一样调笑“你天天都穿着汉服,虽然跟咱们小院的风格很搭,偶尔也穿穿现下时兴的服饰,找托尼老师做个时兴的发型,不行吗?”语气轻快,但指尖在发抖。
谢寒瑾没有多说什么,只回道:“三天后开宫廷会议,你不要忘记时间。”她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与平日并无两样。
温璃看着她的背影,眼框一点一点红起来,她用尽全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她不能哭,不能失态。梦里的场景是那么的真实,火、尘烟、叫喊声和透彻的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至今仍能闻到灰烬的味道。
她垂下眼,声音低哑回应道“好的,今天你先去宫廷,我现在还有点事。”
转身回屋,翻看电脑上的时间,两年前,3064年2月5日,这个念头像一道冷水浇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梦,梦不会这样真实。
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时间真的倒回了,回到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回到火尚未落下之前,回到她还能抓住她的时候,正是梦里焚星台祭礼前整整两年,她盯着那几个日期,半晌没有动。
她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刺进掌心。疼,再次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她低声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