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禁足第一天,晨光斜在落地窗上,被折射成万道光线影在地面,几缕光亮爬上床头,溜到鹭川的眼上。
鹭川感到不适,翻了个身子,把脑袋埋到薄被内又开始熟睡。
他这一睡就是早上八点的闹钟也叫不醒了。
八点半的闹钟响起来,他实在是还在为昨天的事发气,一点动力也没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就要关闹铃。
谁承想这手机不知道怎么这么远,他怎么也够不着,一双白玉似的手在阳光的亲吻下乱晃去找东西,身子也缓缓从被子中挪出。
“咚”
一道巨响。
鹭川从床上整个跌下去,侧脸着地,以一种极其怪的方式同瓷砖地面来了次亲密接触。
这下子他是彻底清醒了,干脆坐了起来,跪坐在软床上还不忘拿手机。
明明就在这里,我刚咋找这么久?
今天是周四,要上班,他却被迫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此时也只能看着工作群里寥寥无几的交流信息。
宋辞白应该去公司了。
他打了个哈欠,心念道:他早上貌似敲过我的门,但我没理他,想来大概是来叫我居家办公的。
后几个字被咬得很重。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没有一条短信是关于他的。
他突然有些伤感,又开始觉得自己没用,像个透明人一般,就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没人知道。
唉。
叹了口气,但又转念一想,又有些激动——过几天要去法国玩,那里有很多朋友,虽然没有好到像他对夏泽明与陆知言那样,但也不乏为一个好去处。
这样想着,鹭川心情好上不少,去浴室洗漱整理了一番后,懒懒瘫在窗前的藤椅上刷手机。
阳光也挤着想瞧瞧他,肆无忌惮地趴在他身上。
“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他笑得很大声。接着手机就因为没拿稳而重重砸在他面门,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嘶——”
他忙不迭放下手机,蜷住身子,捂着鼻子,在椅上乱动。
藤椅被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今早也忒倒霉了!
还没等人缓过劲来,搁置在一边的手机就开始振动。
他想也没想就摁了接听键,道:“有事说事。”
那头听着他带着些许鼻音的音色,怔了几秒,随后才出声,“你吃了早餐吗?”
“嗯?”鹭川听出宋辞白的声音,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声音终于正常了些,道:“没吃,你不是去公司了?”
宋辞白在那头抿唇,扶额,视线缓缓移到实木桌上的点点日光上。
“我是来公司上班了,不是去中东打仗了,做早餐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语末还加上个“少爷”,这带磁性的声音传到鹭川耳朵里,让人酥麻,身子都有些软,更别说刚因为倒霉而升上来的一丝火气了。
“可是已经快九点半了,现在吃了午时该吃不下饭了。”
宋辞白对进来找他的经理递了个眼色,经理便笑笑识趣地抵上门出去。
他这才回答鹭川,“我早知道你不会起得早,所以也没做什么,考虑到昨晚你喝了不少酒就煲了些碎牛粥温在锅里。”
听到“碎牛粥”,鹭川的眸子就亮了——因为宋助理的碎牛粥真的是正到爆!
麻溜地挂断电脑,他屁颠屁颠地下楼,到厨房盛起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粥,也不怕烫,坐在餐桌前吃起来。
此时还不忘找个下粥小电视。
碎牛粥被汤勺搅得温凉,又全部被吞入腹中,胃部瞬间暖起来。
不过半个钟,一小锅粥就浑然进了他的肚子,手机还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
宋辞白待在助理办公室,默默地按着突然跳动的眉心,整个人慵懒随性,只是那双狐狸眼微微阖上,鸦睫打落的阴影将他的整个眸子裹住,看不透情绪。
八月的风浪在楼外呼啸而过,他撩开眼皮,目光掠过烈阳下飞翔的白鸟,鸟儿羽翼雪白,一闪而过,让他想起以往老家看见的白鹭,也是白灿的羽毛,人一接近就会迅速飞离,有时候飞得太快还会落下一片灿羽,于是便有人传——只要捡到这白羽毛的人便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不巧了,他宋辞白恰恰有一支白羽,羽毛细腻,摸起来很顺滑,十分舒服。
他曾握着这支羽毛和同村的小孩炫耀,可惜不仅被胖揍了一顿,连羽毛也被最大的孩子王抢走。
“还给我,那是我的……”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行为恶劣的人的嘲笑表情,他和宋妍说了这件事。
宋妍只怜爱地看着他,安慰他,却没有鼓励他拿回这根羽毛。
可他才不照做,伤一好,第二天就在路上堵住人,拿住一把铁锹追得几个人满村跑,也拿回自己的东西,当晚他对着这根羽毛许了三个愿望。
一:希望妈妈可以一直陪着自己。
二:要赚很多钱。
三:要回到海港,他要见阿川。
第一、二个愿望尚有回旋余地,只可惜第三个愿望无疾而终。
他好不容易有了个闲时,思绪却被迫回到了那个逼仄阴暗的小房间。
一张破旧的床榻上躺着宋妍,彼时的她已经毒入肺腑,正虚喘着,面色苍白如纸,双颊下陷,俨然没了以前艳压群芳的美貌。
她再也不是宋妍了,她是一座连碑都是赊来的坟墓,她只是江念白的母亲,她完不成江念白的愿望了。
宋辞白按着眉心的手越来越用力,连指节都在泛白,好像抗拒这个回忆的漩涡。
宋妍临终前的那段话前面早已模糊不清,大概是有关她自己的生平故事吧。
而后半段话却在脑海中停留数年,挥之不去。
在那些话里,江念白得到了真相,得到了见阿川的动力,也得到了宋妍对他的忠告抑或是请求。
“小白,不要步妈妈的后尘。”
“小白,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吧。”
这是自江念白逃出海港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宋妍鼓励自己去拿回自己的东西了。
可他还剩什么呢?缥缈如云的孤独身?
他的生命失去了光彩,天地色调都在改变,万事万物唯留墨白。像宋妍下葬那天的苍穹,阴云密布,细雨将他浇了个透彻,雨丝尚挂在眼睫,浸湿了双眸,再流出的早已不知是什么。
他晕在宋妍的墓碑底下,被村里人捡到后就开始发烧,高烧不退,嘴里咿咿呀呀呼唤个不停。
村里人能只听出两个名字——不是宋妍就是阿川。
之后才稍有好转,此时的他连小房间都不剩了,空空一个待在村长家打点自己的物品。
宋妍的物品只留下怀表以及记事本,他的只留下支羽毛以及衣物,纸笔,书籍,其余的一概卖了,还买碑的钱。
可还是不够,他发烧,花了些钱,还欠给药店。
还不上就用闲时给人老板做工,得亏老板有善心,还给他一口饭吃,不然早早饿死在马路边了。
还完债后,他也留在老板家,但不是吃闲饭,老板儿子他要帮忙辅导,那小子脾气差,江念白吃的苦也不少,但还是很感激心善的老板。
时间在流转,他在长大,渐渐的,他离开了村子,伴在他身边的只剩下羽毛和怀表。记事本早被老板儿子胡乱撕了,只可惜他还有几页没看完。
想及这,宋辞白缓缓呼出口气,垂下的狐狸眼内不是往日的含笑,被旁的情感淹没,真不想继续思索下去。
可记忆总是呈现在眼前,他好像还在村子里,还在那个逼仄的房间内,又在老板家里看书,他好像从未走出过那个地方,但那个老板死了……
他看着棺椁下的地,岁月像把刀将他与那块地的连线斩断。
在老板的葬礼上,他又捡到了一只白羽。
端详着手上的羽毛,他必须走了,还有两个愿望未完成,他必须回海港,他要阿川,这是他唯一念想。
门外的脚步声顿起,像那天的闷雷,下一刻就会下雨,可事实上什么也没有,隔着门板传来的是笑语,他们下班了。
下班了,可以离开了,回到阿川身边,回去……
他的内心歇斯底里地吼叫,抄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打开门出去。
迎面撞上两个员工,客套两句后便下了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