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交叠,皇朝的餐桌边坐满了人,灯柱投在椅背的钻石上折射出道道华彩的光线。
桌上菜品丰富,海陆空兼备。
鹭川坐在鹭耀光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紧挨着胡灵与陈虹,对面是鹭远宁。
这个轮位让他忍不住啧了声,只想抓紧时间吃完回家。
趁桌上人都在闲聊之际,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宋辞白还是没回。
眉苇微微蹙起,正欲再找个正常话题试探,那主位上的鹭耀光就叫了他名字。
“鹭川。”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脑袋,顺手将手机滑回裤袋。
“最近恒基有个新项目,”鹭耀光有几个儿子,但凭心而论,目前来说能替他分担公司事务的其实只有鹭川而已,“有关石油开发的,这边需要技术勘探。”
提到这,鹭川明白这次家宴硬留下他的目的了——珩曜最近刚取得一个相关专利,也算得上是后起之秀。
那鹭耀光这意思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咯?
想多了,只是找亲儿子一来有些保障,二本可以压成本。
鹭川愣了会,因为珩曜是个新起的公司,规模不算过大,因而贸然步入石油开采项目可能会出现一系列争端,遑论现在的珩曜已经脱离了母集团恒基。
几分钟后,他才说:“这事等我回去想想,开个组会和技术团队商量一下。”
话没说死,好在鹭耀光也深谙这其中的道理,并没有直接要求他同意。
由于鹭家小辈入职场的太少,工作上的事本就不宜在家宴上提,所以这个小插曲一下就被淡忘,桌上又开始了新一轮讨论。
这轮主题不知怎么被引上婚配方面,讨论中心是鹭远宁、鹭娇兰与鹭川。
虽然鹭川的性向不太招他们认同,但那几房太太都觉得他是鹭家大少爷,总不能因为性向而丢掉一次联姻加码的机会。
“诶,老大也没结婚呢。”
胡灵率先将话题引向鹭川,笑容可掬地打趣:“小川要是看上了谁就和我们说呀,我们也帮着看看。”
“是的啊,”陈虹也往里插一脚,“总归是要结婚的嘛,我记得那个海关那个谁的女儿就不错。”
呿,鹭川对她们的假情假意十分鄙视。
“我现在还在事业上升期,主要以事业为重,儿女情长什么的不太适合我,”他将矛点一转,“对了,小宁可以先婚配了吧,也确不小了。”
“也没个什么事做不是,闲点好哇,多交几个朋友,到时候哥帮你把把关。”
为了恶心人他也是豁出去了,谎话张口就来。
胡灵讪然一笑,夹了一筷子百花酿多士,在桌上也不想闹得太难看,索性将话头抛给了鹭娇兰。
几个人像抛彩球击鼓传花一样,话头转了一圈,落在鹭昭安身上。
胡灵:“要我说啊,安安有福呢,今天是江家那少爷送回来的哟。”
鹭昭安悄悄瞟了眼鹭川,发现鹭川真的毫无反应才长呼一口气。
而鹭耀光听见胡灵说鹭昭安是江繁辰送回家的,打量女儿的目光带了些意味。
鹭川厌恶地看着鹭耀光,那种眼神他最清楚不过了——五年前鹭耀光要自己跟李家小姐联姻的时候眼神就是这般,贪婪好似有了实写,那眸底是对利益的计算。
“啪”
他放下筷子,乌木镶玉的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略重的闷响,引得人都望他一眼。
鹭耀光看着他,皱眉问道:“怎么了?”
只见鹭川站起身,椅子划拉地板,“少说这些无意的话题了。”
他看了看表,好想有些急的模样,无视众人尤其是鹭耀光变了的神情,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鹭耀光该说的都说了,也就不准备留他,摆摆手准许。
鹭川刚走没两步又听到不知哪房太太说:“他当年没联姻还不许我们规划规划了?”
“就是……”
无聊。
鹭川想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站在路灯下的园间小径上,光明正大地给宋辞白去了个电话。
没接。
啧,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约会?怎么跟失联似的。
他蹲在地上又站起来,烦闷地撩了把头发,把长到肩头的头发扎成一个小团。
又拨了一个,铃响了很久,还是没接。
一天的烦闷在此时爆发,他眉尖压下,淡青色瞳孔内好像在下暴风雨。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宋辞白刚刚取得陆知言缺的关键信息——陆知言说不用,他总不能真坐视不理。
“没想到你真会来。”秦羿的神色慵懒散漫,“对了,最近阿川怎么样了?”
他就是故意犯贱,挑衅宋辞白,可惜这次宋辞白没搭理他,只是快步走到迎宾那里拿手机——最近被盯得紧,出于安全,秦羿要求入宴宾客上缴通讯设施。
好在他留了一手,还是带出了证据。
或许是心有灵犀,明明现在没到八点,可此时此刻他感觉鹭川有什么事要吩咐他。
果不其然,一打开手机就弹出一堆未接来电,他急忙回拨过去。
“喂。”
那头静了几秒,气压很低,鹭川有些生气,道:“宋辞白,你还知道接电话啊?我以为你失踪了正要报警呢。”
讽刺的口吻,本来鹭川还真思考过失踪的可能性,不过现在只有气恼。
“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我这就去接你。”
那头断了电话,他松了口气。
“没接电话,阿川生气了?你们没约好时间?”
宋辞白冷冷横了冷嘲热讽的秦羿一眼,正好以此为由,一字一顿道:“以后再随意收我的手机你就完了。”
秦羿耸耸肩,唇边弧度不减。
宋辞白向外走,赶快开车去云波,生怕鹭川会大发雷霆。
街灯闪烁,街道喧嚣,今夜过节路上车不少,从场子里开到云波就花了几十分钟,现在堪到八点二十。
宋辞白刚泊好车就看见院门长亭内的鹭川——他坐在亭子石桌边看手机,腿边是那个用来装礼物的小箱子——他刚出来没一会儿,鹭耀光就气得回了房,鹭修睿到柳梦房间时看到这箱子就给送了过来。
亭内暖黄的灯光似流水般泻下,照得他的脖颈白皙修长,向下没入一段银灰色的西装内,头上的小鬏鬏扎了又松下来,几缕碎发贴在后颈。衬衣松开顶扣,颈侧青黑小痣十分惹眼。
察觉到那道炽热的目光,鹭川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淡漠地看着已经走近的宋辞白,一天的不痛快在此处达到顶峰,冷哼一声,语气带上些许愠气:“宋生还知道来啊?再迟一步,我都上的士了呀!”
屏幕翻转,他将手机愰了愰,宋辞白就看见那拨号界面的十几通电话,只有最顶上的那通自己接了。
看着从七点一十一直打到七点半的一长串未接电话,宋辞白面色僵了几秒,在此期间将那千刀万剐的秦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表面不显山露水,甚至有些……面无表情。
看他这个模样,鹭川已经完美预料某人的下一句话——“对不起啊。”
呵呵,每次都跟底层代码似的,还真是果不其然。
那一丝猜对迷题的快感短暂地占据了他的心头。
立起身,鹭川朝箱子点了点下巴,道:“好吧,就暂时原谅你。”
“拉着箱子,我想回浅水湾。”
鹭川打了个哈欠,在云波闹了半天,跟耗了几百年精气似的,他累透了,现在只想睡觉。
“哦,好。”
宋辞白走到他身边拉mini箱,鼻尖被一丝酒味包裹,内里还挟着隐密的雪松味,不由得愣在原地。
鹭川已经走出两三步,回头却发现他还在亭里,叹了口气,有些想笑,他说:“宋生啊,我是真的是很困嘅。”
宋辞白终于回过神,那令他甘之如饴的气味已经从鼻尖消散,而让他心驰神往的人此时正站在亭外开满婆婆娜的小径,他讪讪扯了扯唇角,拉起箱子就走。
坐进车里,刚关的空调又被拧开,车内一时被这冷气充满。
鹭川有些困意,宋辞白也就没开车载,甚至连话也少,只是提醒了下车窗便要升起隔板。
看着将升的隔板,鹭川按了下手板的按钮,又将隔板降下去。
宋辞白没从后视镜看到他的动作,只看见本来要升上去的隔板又收回来,有些疑惑,问道:“这隔板好像有些不好使,明早我送去检修?”
“……不用是我降的。”鹭川就是突然想看着宋辞白,但他不能这么说,便故乱扯了个理由,“隔板升起来有点闷。”
“哦。”
宋辞白眉尖刚缓,熟稔地换道超车,此时一辆保时捷从右道不打灯就改道进线,差点和他们这辆路虎撞了个满。
“啧,呢个衰仔系咪赶着去投胎啊?开得咁狼死,十足个十三点!”
他刻意压着音量,拧着眉苇低骂一声,可还是让后座的鹭川听见。
只见鹭川笑了下,打趣道:“原来宋生也有骂人的时候。”
嘴上说得正经,心里却想:他说粤语一直好顶,啧,鬼咁靓。
宋辞白没回,就傻笑,眉眼少见地真含着笑意。
鹭川看着他后颈,又别开眼,指尖搭在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