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鹭川听着水龙头开的声音,望着宋辞白的背影,抿唇,双手不自觉搅弄,虎口处有掐痕,红透的颜色在白皙皮肤上明显。
他站起来,向厨室走。
宋辞白听见脚步声,带着笑开口:“你最近好粘人啊。”
调侃的意味砸在鹭川耳底。
鹭川好像没事,和以前一样搂着他,却不看他,只是说:“宋辞白,你知道吗?”
“什么?”
瓷碟同沥水架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鹭川被这声音吸引目光。
“我爱你。”
哦,一句纯真情话。
宋辞白手往白色围裙上一擦,轻轻按着他脑袋,说:“我当然知道,没人比你更爱我了。”
“宋辞白。”
鹭川又叫他,并无后文。
宋辞白叹口气,把剩下的碗都放在架子上,围裙都来不及脱便把人按回门外椅上,俯身说:“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温和的抚慰犬。
鹭川捧着他脸,指腹擦过眼尾,满心纠结,还是摇头否认。
眼眸中那些情绪快要淹没房屋,很明显的伤心。
好吧,藏不住情绪的猫咪。
心里这样想,宋辞白眸底竟也有悲情,嘴上说着:“那我继续干活。”
手却不由得颤一下,几不可察。
他打扫完,发现人还坐在餐厅,趴在桌上,只留出一双明眸看人,便上前,开口:“犯困?”
“没有,”鹭川勉强扯出个苦笑,“我,想玩游戏,你陪我。”
不太肯定的语气。
“嗯。”
宋辞白拉他起来,十指相缠。
影映室的投影仪未关,电影已近末章。
宋辞白一边关投影一边牵着鹭川坐在沙发。
本就是个敷衍借口,鹭川随便挑了款游戏,玩时也心不在焉,战绩自然一言难尽。
“要不……还是早些休息吧。”宋辞白暂停,尬笑,“今天状态不好。”
鹭川被他声音拉回神,起身和他一起走出去,临上楼又讪讪道:“今天就不一起睡了。”
他尽量装得平静,不想被宋辞白发现不对,更不希望宋辞白担心。
“我有点不舒服。”
只是有点不舒服吗?
宋辞白沉默半刻,嗯了声,说:“早唞。”
鹭川上楼动作一停,回头俯看他,愣愣开口:“早唞,”像是确认,还必添一句,“宋辞白。”
门关,他走进卫浴,打算先冲个澡,可站在浴缸边又改了主意。
水浸满缸,他捧起一捧,观察水珠从指缝下垂。跨进浴缸,温热气息环绕身体,大脑放空。
瓷砖沾上水滴,亮面映出室内,鹭川凝视着墙面,恍惚间好似听见有人叫自己。
偏头——
“又在发呆吗?”
原来是仰乐啊。
“阿川又在想学里哪位女孩啊?”
“没有,”他回答,身边宋妍和江念白的目光看得他羞涩,“妈妈瞎说。”
“哎呦,我们阿川都面红了耶。”
仰乐掩唇笑,宋妍也会意。
只有江念白没笑,所以他朝江念白求助:“阿念哥哥,你快说我没有想。”
“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哦。”仰乐戳戳小家伙,“我们阿川真是。”
“我和阿念哥哥最好了,”小家伙嘴一撅,“他肯定懂我,对吧?哥哥。”
回忆中笑声渐渐模糊,那些面容逐步消失,鹭川在心里抓了一下,两手空空。他不自禁叫出声:“妈妈!”
空洞的声音回荡耳侧,没人应答。
“嗒嗒”
泪水顺着脸颊滑进缸内,荡起一圈波纹,圆环敲在缸侧便消失,似他的幻觉。
闻眼则有,睁眼俱无。
“呼——”
长呼口气,保温的浴缸内水未变凉,他却如坠冰窟。
裹好浴袍,他已听不见起身时水滴的声音,像个木偶一样直直向外走去。
偶然瞟见镜子,看见自己双目腥红,他不屑地轻哼一声——有什么关系,又没人会看见。
栽进柔软整洁的床,他只恨自己不能戴着耳机睡觉,耳塞又离得太远,他早打消去拿的念头。
此时只有一个想法——要发泄。
一颗心脑似被抹蜜,无数虫蚁争相啃食,蚁群密如黑潮,快要覆满心腔。
不知怎的,他想起几年前和沈翎去看医生的时候,沈翎那时一周复查一次,起初都是他或秦东啸陪同。
他想起沈翎吃药的模样,想起沈翎痛苦的表情,想起沈翎偶尔发病时把自己关房间痛哭到眼肿晕厥的场景。
沈翎只是轻微的焦虑症,温和地哭泣,很快就痊愈,只是不到一年就恢复。
可换作自己呢?
没人比鹭川更了解鹭川,他知道如果是自己,他会有什么反应,适应了独立生活的他怕不是会砸东西,到时候这房间怕是没一处好地。
就像……
当晚午夜一刻。
鹭川刚哄着自己睡着,结果天公不作美,一个轰雷在空直接吓人一跳。这道雷就似一把刀割开他心脏的保护层,鲜红的肉被挤出保护线,很快便腐烂。
“咣当”
台灯一不小心被扫在地上,瓷式灯罩出现裂痕,和他此时心口一样,他伸手去捡却不小心滚下床,闷闷响雷炸在心底,提坝崩陷的那瞬,洪流冲没整个身体。
台风登陆海港,今夜“猎魔”袭卷,狂风骤雨。
雷声停在黎明,雨未止,风成片。
鹭川脑内幻灯片播完,面对满地狼藉,不太相信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不是,我没有,我……不是生病了。
他跌坐在角落,黎明的浅光亮在四周,他却独被阴影裹挟。
脚边是那个台灯,已经碎了。
他拿着碎裂的灯罩碎片,锋利的陶瓷划破他手,腥热的血珠同冰冷的碎瓷形成对比。
怎么会?我当时只是想……想拾起台灯,我只是突然听见雷声,只是忽地听见阿妈喊我。
怎么会……这不是我做的。
妈妈,妈妈,救救我,救——救——
“咔——”
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眼眶红得像兔子,满脸湿湿全是泪痕。
他看见宋辞白。
看清室内情况时,宋辞白瞪大眼,不敢相信。目光掠过满地杂物,他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下油锅——你但凡多问一句呢?江念白你是傻的吗?偏要到不可收拾,不可捥回的地步才肯多关心一下吗?江念白,要是阿川出事,你TM连哭都没地哭!
心声在找到角落里的鹭川时戛然而止,心脏传来钝痛。
“阿川。”
“别过来,别看我,这些……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鹭川把脸藏在臂弯下,血液淌进衣袖,染红睡袍,颈侧小痣掩在衣料,中心也泛红。
“没事。”宋辞白觉得喉头很苦也很痛,“是你做的也没事,没人会说你,现在你的手受伤了要包扎。”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靠近,生怕有一步走急了惹得鹭川慌张。
“我先给你擦点药,轻松点。”
哪怕他蹲在鹭川身前,鹭川也没抬头,受伤的手还藏在身后,不太想让他看见一样。
宋辞白揉揉他头,薄唇翕动:“看着我。”
鹭川头反而埋深一分,他不恼,心里涌着酸意,苦笑着开口:“自己走吗?还是要我抱?”
手轻轻理好鹭川发型,散开的长发垂落肩侧,覆盖指尖。
“手不痛吗?”宋辞白见他不回答,干脆把药箱拿到房间,“没什么好藏的。”
鹭川吸了吸鼻子,把受伤的手放在宋辞白手中,微颤的手背有一道四五厘米的划口,好在不深,只要消毒,用创口贴贴住便好。
宋辞白检查其他地方。
期间,鹭川移出只眼睛观察宋辞白,感觉他没露出什么厌倦神色才肯露出整张脸。
眼尾哭红,鼻尖也爬上绯色,唇边还挂着未干泪痕,可怜至极。
鹭川打量宋辞白低垂的眼睫,鸦睫同扇子般遮下眸底风光,线条□□的脸配上修长脖劲总让人多想,忍不住再看一眼。
头顶的亮光倾泻,鼻影微斜脸侧,顺着脸侧上望,浓眉略缓,旁侧的左耳耳尖有一颗闪亮的耳钉。
鹭川收回视线,低头望向自己膝处被泪水与血液洇湿的布料,有些自卑。
很快处理好,宋辞白放下他手,问:“你痛吗?”
鹭川咬着唇,不知如何回复。
宋辞白:“我好痛。”
闻言,鹭川掀眸看他,看见他眸中的担忧,自觉愧疚。
“整理一下,八点有个会。”
鹭川视线掠过他,主动伸出手,示意人拉自己起身,宋辞白照做。
坐久了腿麻,站起来还有不适,宋辞白索性牵着他手,带他去了卫浴。
“你洗好了叫我,我先去准备早餐。”
鹭川悄悄拉开门缝,听见“噔噔噔”的下楼声,转身回去洗漱。
和昨晚一样,一直到在书房开会,他都是沉默的,也对宋辞白言听计从,反倒让人不适。
宋适白咽了咽口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气,怕自己嘴笨有哪里说得不对。
书房内,电脑已经打开,员工也陆续进入会议,大部分人正在翻阅手中纸质企划书。
在宋辞白要回另一个房间开会时,听见身后鹭川平静开口:“宋辞白,别走。”
别走。
两个字像石锤一般敲在平静的心脏。
宋辞白回过身,讪讪道:“要开会的,开完会再陪你,好不好?”
肉眼可见的,鹭川原本平淡的神色变化,一对好看的剑眉蹙起,不高兴地说:“会你开就是了,大不了不开麦,不开摄像头呗,你陪在我身边,一样能上会。”
“。。。这个就有点……好吧。”
最终还是坐在鹭川对面,点开软件,进入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