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晚九点,皇朝会所。
秦渡迈进大楼。
他朝正呼叫保安的经理微微歪头,在人家开口拦他前,勾了勾唇:
“小姐姐,我是家属。”
经理不由一愣。
这应该是个Alpha,脸生,从未在他们会所出现过。
骨相锋利,浓眉墨眼,套着件漆黑的皮夹克,不像个善茬,但笑起来却有两只浅浅的梨涡,冲淡了那股明显来者不善的气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年轻人已经迈着长腿绕过她,径直穿过长廊,停在会所最豪华的包厢前。
秦渡一把推开门。
包间内金碧辉煌,二十多位男男女女或坐或站,正一个个举着酒杯聊得正嗨,人造香水和天然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他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
秦渡视线落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仁平医药总裁。
——裴扶疏。
他像是被灌醉了,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因为开门的动静抬起头,仍晕乎乎地垂着眸,靠在椅背上。
从门口望过去,只能看见半张苍白侧脸,和黑发下若隐若现的圆润耳垂。
一正想方设法给那人灌酒的中年男子站起来:“你谁呀?我们在谈事情,无关人员不要随便进!服务员?服务员!你们这怎么搞的?”
年轻人靠在门口,呵呵笑了声:“我叫秦渡。”
秦渡。
这个名字一落下,全场陡然一静。
一道道复杂的视线投向他,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正醉意醺醺的那人身上。
秦渡单手插兜,慢悠悠地晃荡进包间,走到裴扶疏身后。
醉了一整晚的人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终于抬起眼,晕乎乎地朝他的方向寻来,侧脸靠在他的胸膛上,浸着酒液的薄唇动了动:
“小渡……”
裴扶疏脸蛋白皙,气质清隽,抬眸时,眼底映着水晶灯的光。
跟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相比,他几杯酒就醉成这样,懵懵懂懂,简直像只误入狼群的羊。
“嗯。”秦渡垂眸朝他笑了下。
他单手撑着裴扶疏的椅背,指腹在不经意间擦过那人后颈处的软肉,另一只手替他接过中年人还悬在半空的酒杯。
“各位叔叔阿姨,真不好意思,我刚回国,还没来得及一一拜访。这样,这杯酒我替他喝了,就当给各位赔个罪。”
说罢,秦渡端起酒杯,喉结一滚,一整杯高度白酒被他一滴不剩地灌进喉咙。
席间众人对视一眼,立刻换了副面孔,亲亲热热地招呼起来:
“哎呀,小渡回来了。”
“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帅了,谈朋友没的呀?阿姨给你介绍啊。”
“是啊,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
秦渡掌心压在裴扶疏肩头,力道不动声色地暗暗加重,对众人真真假假地笑了笑:
“今天实在太晚了,我得先带我家小叔叔回家了,谁让我们老爷子去世前专门定了宵禁呢?晚上十点还不进家门,那可是要被开除族谱的。”
说着,秦渡扶起裴扶疏的臂弯,把站都站不稳的那人拉进怀里,手指几乎掐进人家的西装,附耳轻笑。
“小叔叔,请吧?”
十年前,秦渡的亲生父母猝然离世,留下尚未成年的他,和深陷舆论漩涡的仁平医药。
是裴扶疏拿着一纸遗嘱出现,以秦父弟弟的身份继承股份。
他空降集团,力挽狂澜,将濒临收购的企业重组上市,一步步成为如今绕不开的药王。
然而,比裴扶疏的商业战绩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却是一桩豪门八卦。
有人说,裴扶疏与秦渡这些年来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说是叔侄,实则情同父子。
也有人说,这太子爷和摄政王之间怎么会有真感情?
那六年前秦渡出国,就是被心怀忌惮的裴扶疏赶走的,两人在私底下斗得像对乌眼鸡,不可开交!
至于究竟哪个是真的……
众人看着二人相继离去的背影,总觉得秦大少爷那动作像是搀扶,又像是胁迫。
于是心中便各自有了答案。
啧啧,羽翼渐丰且出身正统的太子爷,和虽有根基却性子温吞的摄政王,这谁输谁赢,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只希望霸道强势的秦大少爷,能看在小裴总温柔好看又劳苦功高的面子上,不要兔死狗烹,下手太狠啊。
*
会所外,裴扶疏被秦渡扶着臂弯,跌跌撞撞地走到车旁。
他似乎有些头晕,撑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两条长腿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春的上海仍带着几分寒意,夜风撩起他披在肩头的西装下摆,白衬衫下的细瘦腰身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要探个究竟。
很可惜,随着他被扶上车,自动车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视线。
下一秒,裴扶疏靠在座椅上,撩起薄薄眼皮,扫了秦渡一眼。
“谁允许你回来的?”
“呵呵。”秦渡倚在另一侧车门上,指背抵在唇前,看着裴扶疏冷淡清明、毫无醉意的侧脸,噗嗤一声笑了,“小叔叔,我还是更喜欢你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裴扶疏从前排助理手中接过醒酒药,淡淡道:“这些都是你父母发家前的旧友,早年间,都对公司有过贡献。”
秦渡摇头笑了笑,倚在车窗旁,翘起一条长腿:“所以你就装醉,敷衍人家?”
“我想回就回了呗。刚下飞机,酒店都没去,第一时间就来找你报道了。”
裴扶疏仰起修长的脖颈,咽下药片:“有事?”
“瞧您这话说的。那我上次回国没第一时间来看你,你说我不懂得尊老爱幼,罚我下放工厂一个月,不记得了?”
秦渡啧啧摇了摇头,“这人上了年纪,就是忘事啊。”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下了个订单:“那什么,我孝敬您点脑白金,记得按时服用。”
裴扶疏语气冷淡:“小赵,停……”
“别停车呀。”秦渡阻止他,飞快地调出照片和邮件,紧盯着裴扶疏冷淡的侧脸,“我毕业了,Valedictorian,商药双学位,小叔叔,我这样算完成了和你的赌约吗?”
裴扶疏用指背推开他的手机,如此出色的学业成果,甚至没能换来他的一个眼神。
“去教育部官网做认证。认证完,把结果发给我助理。”
秦渡勾了勾唇角,对裴扶疏的态度并不惊讶。
在外人看来,裴扶疏是完美的。
他能力出众,又儒雅谦和。
身为Alpha,却不霸道强势,反而很关注属性公平。
不仅临危受命,把摇摇欲坠的秦家扶了起来,还热心公益、宽待同行,每年都是票选出来的优秀企业家代表。
但只有秦渡知道。
裴扶疏看似谦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狼子野心。
是天底下最最最,最邪恶的人。
他盯着裴扶疏的侧脸,觉得这家伙很像趴在宝藏上不肯松手的恶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打火机,却没用来点烟,只是在指尖弹开又合上,昏暗车厢里,火光明明灭灭,他看着裴扶疏手里的平板电脑。
“当初你让我出国,骗走我的财产,就没觉得我还能回来吧?”
裴扶疏垂眸,边看文件边道:“你是留学,又不是移民,怎么会回不来?”
“这可难说,你没听说过斩杀线?”
秦渡靠在车门上,慢悠悠地把玩着火机,
“我要是万一生个病,辍个学,遇见个抢劫犯、绑架犯、离了婚报复社会的变态,或者被谁家的纨绔子弟给带坏了,不分分钟完蛋?在万恶的帝国主义社会,堕落的方式很丰富啊。”
裴扶疏低头翻着文件,语气淡淡:“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好好干。”
“集团有规定,毕业生都要从基层做起,明天去总部找HR报道,别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就想走捷径。”
秦渡指根抵着唇,看着这人公事公办、假正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
他盯着裴扶疏微微低垂的眉眼,冷蓝调的屏幕光映在那人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瓷白。
他双臂抱胸,好整以暇。
“到底是谁走捷径啊?您趁着我父亲去世,伪造遗嘱,侵吞家产,还把我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赶出国。”
“裴扶疏,你根本就不是我叔叔,对吗?”
秦渡语气轻,讲话的时候还带着笑,仿佛只是旧友闲谈。
但话里内容却一点不轻松,司机赵呈紧紧握着方向盘,肩膀绷紧了,前排的助理小姐下意识抬起眼眸,透过后视镜飞快投来一眼。
裴扶疏这才肯缓缓抬起眼帘,认真地看向他。
小朋友在国外念了六年书,变化挺大。
个头窜高了,五官也长开很多,从一个青涩稚嫩、抱着娃娃喊妈妈的中学生,变成了一个成熟锋利、把野心和欲望都写在脸上的男人。
裴扶疏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叠,对着秦渡藏着恨意的眼,微微偏了偏头,唇形好看的薄唇勾起一点弧度。
“对啊。”
秦渡眼睛微眯,没想到裴扶疏承认得如此爽快。
还没等他说点什么,裴扶疏身子一斜,忽而朝他的方向倾过来。
另一人的信息素陡然贴近,掺着淡淡苦味的药香盈满鼻尖,裴扶疏发顶抵在他唇前,仿佛只要他微微颔首,就能吻上那人光洁的额头。
人都是视觉动物。
品性是一件事,但脸是另一件事。
从秦渡这个角度看,正巧能看到裴扶疏白皙的侧颈,与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薄薄锁骨。
有些人真就是老天爷赏饭,明明灯红酒绿、满腹算计,却就是能让人觉得清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