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扶疏很久都没讲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十分淡然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原来你当年给自己选专业,也不是瞎选的啊。”
“?”
“以你的脑回路,估计能编出很荒诞新奇的故事,说不定真能挣到钱呢。等你以后站稳了脚跟,可以把爱好拣起来。不过,”裴扶疏扫他一眼,又端着架子、老气横秋地教训道,“前提是要把仁平做好,不要玩物丧志。”
秦渡心里无语地不行,心说什么叫瞎选啊,那可是支撑他走过整个青春期的梦想好不好?
再说了,自从他的梦想被某位封建大爹一脚踩碎,他就已经认清现实了,再没想过什么拣起来,回到原来的人生轨迹。所以裴扶疏到底想干嘛?莫名其妙地提起过去,又虚空打靶地给他一通教训?
转移话题的本领这么生硬吗?
“所以你……”秦渡盯着裴扶疏的脸,“你和他,不是?”
“当然不是。”裴扶疏拣起桌上的手机,垂眸看了眼消息,眉头皱了下,“这么诡异的想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而秦渡甚至来不及为自己辩驳,心里先涌上的居然是一阵卑劣的窃喜。
就好像他这些天一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着脖子,他努力地视而不见、自我说服,甚至力道变形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大度、开明、正确,但直到脖子上的手撤了,他才终于承认,哦,原来能自由呼吸是这样的。
可见他也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先进,或许他内心里还是残存着Alpha的劣根性,他接受不了自己的男朋友居然和自己讨厌的小叔叔,搞出过一个孩子。
还没等秦渡和自己内心的卑劣和解,裴扶疏已经揣上手机,起身走了。
秦渡又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不对吧。”他眯了下眼睛,盯着裴扶疏的侧脸,“那你觉得我知道了什么?”
“你和小草有关系,你不只是我的小叔叔,这是你刚才自己承认的。裴扶疏,别对我装傻。”
裴扶疏侧身站着,表情看似十分平淡,但秦渡花了太多时间观察和战胜这个人,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裴扶疏后背的肌肉略微僵硬了一下。
裴扶疏静默数秒后,凤眸微垂,扫他一眼道。
“我是辛夷。”
秦渡一愣,这是一个他万分没想到的回答。
裴扶疏接着道:“我是辛夷的CV。”
“十几年前,我认识了沈渐山。那时候他才刚上大学,华漫都还没成立呢,他有了灵感,需要人帮忙,我便参与到了辛夷这个角色的配音工作。”裴扶疏顿了顿,接着道,“你男朋友知道了这件事,我刚才还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呢。怎么,你们最近没聊天?没那么无话不谈了?”
秦渡:“不可能,你……”
“不可能吗?”裴扶疏挑了下眉,忽然间弯腰俯身,一把反握住他的手。
裴扶疏的手指修长而笔直,插进他的指缝里,凉得他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就见一张极其漂亮也极其有冲击力的脸放大在他面前,裴扶疏勾唇一笑,用辛夷的声线语气,对他眨了下眼。
“不是说想见我、要抱我回家吗?干嘛要躲我呢?原来只是叶公好龙吗,真让人伤心啊,小渡。”
秦渡大脑嗡得一声,根本没听见裴扶疏在说什么,整个人都懵了!
外人只知道他喜欢辛夷,像个脑残粉似的,二十四五了还天天玩手办。但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其实辛夷才是他真正的性启蒙。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Alpha,谁还没经历过初次梦遗了?
只是他的梦遗对象有点特殊,是个纸片人,那时候他爸妈还在呢,他觉得非常羞耻,半夜起来自己把床单被子给洗了,几天不许打扫的帮佣进房间。
从此之后,辛夷就成了他的guilty pleasure,是他一边喜欢、一边又忍不住觉得羞耻与罪恶的对象。他敢在外人面前大谈特谈这个角色的优秀可爱温柔隐忍,但每到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总觉得辛夷好像真坐到了他对面,他总要躲在被窝里带着耳机,才敢继续听他的声音。
他的整个青春期,都是这么度过的,他甚至一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他怎么只喜欢纸片人呢?
好在后来遇到了小草,他才发现他也是个能对活人起欲望的正常男人,但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现在辛夷的声音活生生地陡然响在他耳边,他只听嗡得一声,刺激太大了,耳朵里自我保护般全是耳鸣,他光看着裴扶疏的柔软湿润的唇开开合合,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感觉浑身的血一半向上一半向下,他下意识地夹紧了腿,感觉到身体内部像是被唤醒了什么,信息素嗡嗡鼓动着叫嚣着,脸色已经红得发黑了。
秦渡一把推开裴扶疏,咬牙道:“闭嘴。”
裴扶疏被他用力地推到一边,先是明显地错愕了一下,随即咬着舌尖笑了:“你看,我就说不告诉吧。多尴尬。”
“裴扶疏!”秦渡凶巴巴地剜了眼还笑得出来的那人,“你能别用他声音说话吗?”
裴扶疏举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笑盈盈地耸了耸肩,脚步轻快地转身溜了。
秦渡瞪了眼被关上的门,快步冲进洗手间,一把拧开了冷水。冰冷刺骨的水冲刷在他身上,他在心里骂,裴扶疏一个有孕在身的Omega,是怎么敢在他面前这么挑衅这么撩的?
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而裴扶疏的情况其实也不必秦渡好多少。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一把拉开一个储物间的门,闪身躲了进去。裴扶疏反手关上门,靠着冰凉的铁皮柜门,深深弯了下了腰。他滑坐在地上,两只手环抱着自己深深掐进大臂的肉里,鼻子本能地迈进衣袖处,用力地嗅了一下秦渡残存在他身上的气息。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他需要秦渡,但他的Alpha任何一丁点哪怕最细微的信息素的变化,对他而言都无异于是山呼海啸、惊涛骇浪。
裴扶疏眼前闪现出秦渡推他、和用力瞪他的画面。
而这个闪念本身就让他无比震惊与厌恶。
他从不觉得自己居然是一个如此软弱、如此情绪化的人。他当时认为磨难是一个人最好的老师,把秦渡从舒适圈里踹出去,切断了秦渡所有的经济来源,可承受了比这一个眼神要重百倍千倍的憎恨,他都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在刚才那个瞬间,他居然有一点酸苦,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有一瞬间希望被看破。
这让他有点讨厌秦渡,也有点讨厌自己肚子里的小孩。
裴扶疏皱了下眉头,因为这个闪念而对自己露出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非常嫌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