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药盒里倒出了两粒抑制剂，仰起细长的脖颈吞下，确认了一遍颜姿发来的信息，匆匆赶去医院。
秦渡发现裴扶疏最近总往医院跑，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其实药企与医疗机构之间本就关系密切，裴扶疏身为仁平负责人，与医院高层有往来，是非常寻常的事。而那天之后，裴扶疏与他就没怎么见过面，像是刻意避开彼此似的，所以他不知道裴扶疏的行程，似乎也正常。
但秦渡就是莫名觉得，裴扶疏的表现非常奇怪。
就像……就像是在故意隐瞒他一样。
秦渡开车跟到医院，眼见着裴扶疏迈进了血液科，等了快半小时都没见人出来。他想起那一管管从裴扶疏身体里抽出来的血，再也忍不住，抬脚冲了进去。
然后他发现，会议室里除了医院和仁平的人外，居然还有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妻。
从气色上看，这应该是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穿着与气质却都非常体面。男人穿着衬衣与羊毛衫，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女人披着件质感极好的驼色风衣，颈部带着一串珍珠项链，格外优雅漂亮，几乎不输电影明星。
他忽然闯进来，那对夫妻对视一眼，握住了彼此的手，还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
裴扶疏和他目光交汇一瞬，对夫妻道：“这是我们仁平的小秦总，他……他堵车，来晚了。以后你们若再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联系他。”
秦渡愣了下，冲那对夫妻伸出手：“秦渡。”
裴扶疏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原来这对夫妻也是来仁平求助的。男人叫张理，女人名为叶岑，他们的女儿今年二十五岁，不幸确诊了SAA。这对夫妻倒也不是为了经济资助，而是想试试仁平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
颜姿看见秦渡，很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往旁边稍了稍，秦渡拉开椅子，坐在裴扶疏旁边。
“基因编辑？”他皱了下眉，“可这个方法并不成熟，目前还没通过三期检验呢，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裴扶疏双臂放在桌上，朝那对夫妻微微倾身，“叶女士、张先生，我很理解您二位身为父母的心情。但是……她毕竟还没有恶化到铤而走险的地步，刚才医生也讲了，免疫抑制治疗依然很有希望，同时我们会继续在骨髓库里找供体，争取早日做干细胞移植，您觉得呢？”
叶岑抿了下唇，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和丈夫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血液科的专家讲了讲具体的治疗方案，半个多小时后，会诊结束，那对夫妻很礼貌地朝仁平和医院的人道了谢。
裴扶疏在叶岑朝他鞠躬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手：“您放心，我们定会尽力。”
而直到裴扶疏送走那对夫妻，又一一感谢了前来会诊的医生，秦渡依旧觉得有哪不太对劲。
他跟着裴扶疏走到电梯边，狐疑地盯着裴扶疏的脸：“他俩真是来求助的？那你干嘛瞒着我？”
“谁瞒你了？”裴扶疏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这点小事，我还要举着喇叭通知你？”
秦渡心说你也知道是小事啊，那这点小事，那用得着裴老板亲自出马？
他二人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秦渡透过镜面看着裴扶疏的侧影，从这个角度看，裴扶疏的腹部已经有了微微隆起的弧度，衬衣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能露出若隐若现的细韧腰身，而是被稍稍撑了起来，秦渡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三个月、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裴扶疏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卡片：“给。”
秦渡低头一看，居然是他的工资卡，他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裴扶疏对上他错愕的眼神，勾唇一笑，居然又切换成辛夷的声线：“怎么了小渡，舍不得我走了？”
“……”秦渡无语地瞪他一眼，“你无聊吗？”
裴扶疏说是还有采访，带着颜姿急匆匆地走了，秦渡独自在医院的花园里走了走。
他小时候对医院的印象其实特别不好，他父亲就是某一天，被忽然间推进太平间，再没回来。母亲最后的日子也是在医院度过的，他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榨干生命的容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后被一点点吸干了精气神。
秦渡叹了口气，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辛夷。
裴扶疏……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裴扶疏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最可恨的人，是他注定要战胜要征服的Alpha，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冷血混蛋。
但现在……裴扶疏是Omega也就罢了，居然还会做CV？居然还那么巧，恰恰就是辛夷？
他走了两步，脚步却一下子顿住了。
小花园树影深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优雅而疲惫的漂亮女人。那女人正垂着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万年青，指尖夹着一根燃烧的烟。
这个女人给他初印象很好，优雅知性，没想到是会躲起来偷偷抽烟的人。
秦渡愣了一下，朝着叶岑走了过去。
“您……”他坐在长椅的另一边，“其实我们裴总那个人吧，还是很靠谱的。他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办到。他既然承诺了要给您女儿找供体，就肯定能找到，您，我觉得您呢，还是应该试着相信他。”
秦渡这一席话说得干巴巴的，那女人并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仰起脖颈，吐出一枚烟圈。
“其实我女儿，还有个亲哥哥呢。”
秦渡心中不由一喜，SAA这种病，最理想的干细胞移植对象就是兄弟姐妹了，要比父母的成功率还高得多。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那女人勾唇笑笑：“可惜死了。”
“我这俩孩子都是我跟我前夫的，我前夫是个混混头子，虽然人笨了点，但长得可帅了，”叶岑侧头看他，勾唇一笑，指尖夹着香烟，朝他轻巧地眨了下眼，“所以呢，抽烟喝酒打架，我都很在行。”
那女人本就很漂亮，笑起来更显得狡黠鲜活，让秦渡怔了下，没由来地想起了裴扶疏。
叶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脸上说不好是冷静还是冷漠：“我那傻儿子就是选了他不靠谱的爹，好像才22岁，人就没了。我也是听我前夫那边说的。”
说完，叶岑把烟头按在地上掐灭，抬眸看向秦渡，脸上是一种非常冷静而决绝的神情。
“所以，我不打算相信别人，也不打算再继续等待奇迹了。”
“麻烦您转告裴先生，骨髓库我们已经排了很久，排不到，请他帮我女儿准备基因编辑实验吧，什么风险，我都可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