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叶岑那几句话,秦渡直到晚上下了班,心情都很沉重。
作为经历过至亲离世的人,他很理解叶岑对于命运的恨意与想要和病魔一战方休的决绝,但从理性角度来看,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秦渡叹了口气,他现在听起来可真像裴扶疏。
他抬脚进了家门,意外发现裴扶疏居然坐在地毯上吃火锅。
裴扶疏两条长腿盘在茶几下面,脊背弓着,雪白的脸被红油锅的热气熏得通红,手边还摆着汽水。他咽下一筷子涮羊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Ipad里播放的情景喜剧,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简直像个自我放纵的大学生。
秦渡把外套脱掉丢在一旁,盘腿坐到裴扶疏旁边。
“你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裴扶疏夹起一筷子毛肚下进锅里:“欧洲药材联盟发邮件了,过了。”
裴扶疏抬眸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满脸都是鲜明到夸张的喜不自胜:“秦渡,你知道这将是多大一笔钱吗?”
他当然知道了。
秦渡在市场部,欧采的事情一直是他们在推进,Romano那家伙还挺言而有信,他下班前就看到了邮件,现在距离真正打开欧洲市场,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但裴扶疏好歹也当了十年的大老板,怎么跟个第一次谈成生意的小年轻似的,这么亢奋?
秦渡挑了下眉,叫宋星给他加了份碗筷:“看来我妈跟你谈的还是抽成制啊。恭喜啊裴老板,要发财了。”
“不只是钱!”十五秒一到,裴扶疏眼疾手快地把毛肚捞出来,在碗里裹满了麻酱红油,情绪格外高昂地说,“欧洲普遍实行全民医保,利润率也很高,我们抗风险的能力会大大增强。而且这是国际市场的认可,是一个很积极的信号,仁平以后在全球范围的谈判能力都会提高,投资、合作、研发……百利而无一害。你等着看吧,明天股票就该大涨了!”
“好好。”秦渡笑笑,从纸巾盒抽了张纸,在裴扶疏流汗的额角上擦了下,“你真厉害。”
“那当然了。”裴扶疏得意地朝他挑了下眉,脸上是一种激动到有点不自然的表情,又语速极快地说,“你们市场部最近也很辛苦,别忘了给大家发笔奖金。”
秦渡点了下头:“不搞点什么活动吗?前几天林弈清还问我来着,说来仁平几个月了,也没见平时有什么团建。”
裴扶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没讲话。
秦渡没注意那么多,转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涮肉:
“其实我平常上网,也发现现在大部分人都不爱团建了,都说参加公司团建跟加班似的,有那钱不如直接分了。但其实我小时候仁平常有活动啊,我看大家也挺高兴的。我是觉得吧,其实也不能太讲效率、太没有人情味了。有时候还是需要这些事来让大家了解彼此、增加对公司的归属感的嘛,你说对不?”
裴扶疏垂眸,睫毛在脸上投来根根阴影:“你看着办吧。”
秦渡挺意外地看了裴扶疏一眼,心说很难得啊,在他俩有异见的时候,裴扶疏居然没反驳也没教训他,反倒是让步了。
“对了,我今天离开医院前又意外遇见了叶岑,就带女儿来看病的那个女人。”
裴扶疏垂下头,攥紧筷子,脸上笑意散了:“……哦。”
秦渡对裴扶疏简单复述了一下下午与叶岑的对话,叹息道:“我其实觉得她也知道我们说的是对的,可能还是缺乏对咱们的信任吧。”
裴扶疏沉默数秒,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淡然的样子。
“人在经历丧失后,普遍容易对外界失去信任,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免俗……只希望她现在的丈夫是个好人吧。”
裴扶疏顿了下,非常冷淡地说,“我回头会跟谭诚交代一声,你转达她,基因编辑也需要时间,让她们耐心在医院住着吧,住院费从我这里扣。”
秦渡点了下头,他其实觉得裴扶疏今晚的状态非常奇怪,先是很不正常的过分高昂,又是毫无征兆的忽然低落。
怀孕的人都这么喜怒无常吗?
秦渡看着裴扶疏安静吃饭时极为优雅好看的侧脸,不太明白怎么又不高兴了,嘴比脑子快地问:“欸你觉不觉得,那叶岑其实长得跟你还有点像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裴扶疏静默地嚼了几口牛肉丸。
数秒后,裴扶疏把肉丸咽下去,侧眸看了眼秦渡,倏然笑了。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难看的人才各有各的难看。”
秦渡被噎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说你原来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啊。等他重新回过神的时候,裴扶疏已经把筷子搁在茶几上走人了,连背影都看不着了。
秦渡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半天,总觉得叶岑给他的感觉特别熟悉。
他以前绝对跟这个女人有过交集。
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熟悉劲到底从何而来,秦渡薅了把头发,拿起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视线在小草头像上停留几秒后,点进了叶岑的朋友圈。
叶岑很少分享私人生活,绝大部分都和工作有关,剩下的也大多是些转发的行业新闻。
秦渡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往下翻,翻到两年前时,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条公开的求助信息,应该发布在她女儿初次确诊不久之后。文章并不长,只是很清楚地介绍了女儿的病情、需求和联系方式,语气极为恳求。
秦渡的视线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
上面写道,叶岑自己曾身患血液疾,无法作为供体,因此才恳请各位亲友与社会公众……
血液病!
秦渡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