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趿拉着拖鞋，飞快地跑到了妈妈在世时的书房，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连大灯都没来得及开，嘴里叼着手机手电筒跪在地毯上在抽屉里翻了好半天，最后翻出了一封信，一目十行地在信上快速浏览了一遍。

叶岑！

秦渡看见关键字眼，抓起信就跑，砰砰敲响裴扶疏的门，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裴扶疏应门，就自己拧开锁冲进去了。

他朝裴扶疏高高扬起手上的信：“我就知道！我绝对见过叶岑这个名字！”

裴扶疏穿着睡衣，光着脚，后颈上贴着抑制贴，明显已经打算睡了，看见他手里的信，表情怔愣了一下。

秦渡快步跑进卧室，把信展平，一把拍在了裴扶疏的床头。

这也是封写给仁平的求助信。

从信纸上看，很有些年头了。

那信纸并不名贵，应该是从信笺上裁下来的，多年过去，颜色泛黄，薄得一抖就能碎。信上的字迹也很稚嫩，虽然尽力做到了工整，但仍能很轻易地看出是小孩子的笔记。有几个字估计还不太会写，是照着字典一笔一画地画下来的，十分别扭。

裴扶疏的视线落在落款上，眼神怔愣了一瞬，薄唇微动。

“……居然还留着么？”

“对啊，这个写信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大儿子。”秦渡指着信上第三行的文字道，“你看这，他说她妈妈叫叶岑，我刚看叶岑朋友圈，她说自己曾得过血液病。我觉得应该是二十几年前，她当时生了病，她大儿子，估计还是个小孩呢，给我们仁平写了这封求助信。”

“我不相信写这种信的人，会做出什么背叛妈妈、不要妈妈的事，这其间一定有误会！”

秦渡站起来，高高举着信，就要往医院冲，“我要去找她说清楚！”

“秦渡！”裴扶疏一把攥住了秦渡的手腕。

他穿着睡衣，空荡荡的领口露出清瘦的锁骨，显得十分孤弱，但他神情的却十分冷静且沉稳：“你不如信了吧。”

“为什么？”秦渡挥舞着信纸叫嚷道，“她说她儿子背叛他、所以她不信任别人，所以要铤而走险。但她的这个出发点就是错的，这说明她整个逻辑都是有问题的啊！”

裴扶疏紧紧攥着他的腕骨：

“这只是你的猜测，你并不清楚别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就算你猜的是正确，又能如何呢？逝者已逝，秦渡，她的儿子已经死了，你把这些事告诉她，让她如何自处？”

裴扶疏顿了顿，注视着他的眼睛，放柔声音道：“离她女儿参与实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会找到供体的，你相信我。我们不要再去打扰人家了，好吗？”

秦渡紧紧攥着纸，像是被巨大的无力感给笼罩住了，攥得薄薄的信纸发出了轻微的脆响。他想起叶岑提起逝者时的那个冷漠的表情，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裴扶疏轻叹一声，“他当年能获得帮助，已经很幸运了。”

秦渡沉默数秒，最后抹了把脸，一屁股坐在了裴扶疏的床边。

“其实……这封信的意义很不一样。”

“你做企业你也知道，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社会公众的来信和邮件，很少有谁会一封封去看。其实我们仁平以前也是一样……那次是我妈妈怀了我，预产期快到了，我爸爸不许她来实验室，责令她回去休息，她呆得太无聊，正好那天遇见了送信的，就都抱回家了。然后就看到了这封。”

秦渡埋下头，看着纸上稚嫩的笔迹：

“我妈妈说，当时她就让人去联系了，其实叶岑那病也就看着吓人，本身就是个很小的手术，很容易就救回来了。我小时候就记得我妈妈告诉我，我们举手之劳的一件小事，很可能可以挽救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而我们做企业，尤其是做药企的，一不小心犯的错，就也可能给别人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和伤害。”

裴扶疏缓缓松开秦渡的手腕，慢慢点了点头。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老生常谈，知易行难啊。

“所以后来，我们仁平就办了专项基金会，专门从社会上收这些求助。”秦渡牵了牵唇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名字里的渡，就也来自这。”

裴扶疏怔了一下，原本落在纸上的目光缓缓上移，久久地停在了秦渡的脸上。

秦渡说完就继续低下头看信了，没注意到裴扶疏的眼神，像是被上面的用词幼稚到了，一下子破涕为笑，脸颊边露出两汪浅浅的梨涡：

“你看看这些用词，什么呀……明显西游记看多了，又是发发善心、济世渡人，又是当牛做马、十倍百倍报答的……”

秦渡笑着摇了摇头，但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有凝固了：“……才22，比我还小呢。”

秦渡毕竟是一个很年轻、也曾经很受保护的人。他很难想象在现在这个年代，在他所在的国家，会有人才二十二岁就离世了。对他来讲，像他父母那样在五十岁左右就不幸去世的人，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裴扶疏没打扰他，走到吧台旁倒了杯温水，送进了秦渡掌心。

“如果那个写信的人还在，他曾经那么想保护自己的妈妈，应该也会感谢你替他隐瞒了吧。”

秦渡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怎么，明明是个毫无联系的陌生人，他的眼眶却没出息地红了。他揉了把脸，情绪稳定下来，他其实也知道裴扶疏说的是对的，裴扶疏这家伙冷静理智，从来不会因为无关人员的事情情绪上头，永远都是对的。

他灌了几口水，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傻多失态，回头看了眼裴扶疏，有点不太好意思。

“我是不是又闹笑话了……抱歉啊，打扰你睡觉了吧。”

裴扶疏久久看着眼眶通红的秦渡，一只手停在了秦渡的肩膀上，很轻地拍了拍：“不打扰。”

“也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