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闭了闭眼。
前院传来蒋如晦的声音,圣旨展开,黄绫在火光里刺目:
“江宁沈氏沈确,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盗运军粮,罪证确凿。奉圣人密旨,查抄沈府,家财入官,男丁押解,女眷封籍,账册文书一概封存。若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沈令姝尖叫:“爹爹!”
她要冲过去,被乳娘死死抱住。
沈令仪隔着重重风雪,看见父亲沈确被两名兵士押着站在前厅阶下。他仍穿着家常深衣,发冠微乱,唇角似乎有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跪。
沈确看向她。
雪幕隔着他们。兵甲隔着他们。圣旨隔着他们。无数张冷漠、贪婪、恐惧、幸灾乐祸的脸隔着他们。
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几乎看不见,却像十年前他第一次教她拨算盘时那样温和。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沈令仪看懂了。
不是“救我”。
不是“申冤”。
也不是“快逃”。
他说的是:
活下去。
下一刻,兵士将他狠狠押低。
沈令姝哭得几乎晕厥。阿蘅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沈夫人站在雪里,身形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沈令仪握紧玉簪,簪尾的梅花硌进掌心。
她忽然明白,从前熟悉的一切,已经在这一刻死去了。
那个会在春日给她和妹妹买糖人的父亲,那个会在灯下替她们缝斗篷的母亲,那个可以任她看账、读书、辨香、争辩的沈家,那个江南雪夜里仍有暖茶和笑声的家,全都被一道圣旨、一队兵甲、一份早已写好的清单,推入了无底深渊。
而她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争清白。
判官带兵闯入内院,污雪和泥水被踩进青砖地。
“沈氏女眷,全部带往西厢看押。若有藏匿账册、金银、书信者,立斩!”
院中哭声骤起。
沈夫人猛地将沈令仪往后一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
沈令仪没有动。
沈令姝死死抓住她的袖子:“阿姐,你不许骗我,你要来找我。”
沈令仪蹲下身,替她系正斗篷带子。
“你先跟乳娘走。到了白檀寺,别说自己姓沈。拿好母亲给你的香囊。”
沈令姝哭着摇头:“我不要分开。”
沈令仪伸手,和她小指勾了一下。
“等我。”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可下一刻,她还是一点点掰开了妹妹的手指。
一根。
两根。
沈令姝的手指很凉,很软,却攥得极紧。沈令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只手从自己袖上剥下来。
沈令姝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从茫然,到害怕,到难以置信。
仿佛她不是在救她,而是在亲手丢下她。
“阿姐!”
沈令仪不敢再看。
她将妹妹推向乳娘:“带她走!”
阿蘅抓住沈令仪的手,拉着她往廊下跑。身后,沈令姝哭着喊:
“阿姐,你别不要我!”
沈令仪脚下一顿,几乎要回头。阿蘅从背后死死抱住她的腰,哭着道:“小姐,不能回去!夫人让你走,老爷让你活。你活着,才能找二小姐!”
沈令仪浑身僵住。
活着去找她。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将她硬生生钉在雪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软意被雪夜冻成了冰。
“走。”
两人穿过曲廊,绕过小花厅。西角门方向已有火光,官兵守住了门。就在假山旁,沈令仪看见一个灰衣人一闪而过。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旧檀木香匣。
右手少半截小指。
香匣。
沈令仪心口骤紧,几乎立刻要追。
阿蘅死死拉住她:“小姐,不能!”
“香匣在他手里。”
“先活下去!”
活下去。
父亲说活下去。
母亲说走。
阿蘅说先活下去。
沈令仪眼睁睁看着灰衣人消失在风雪里,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没有再追。
远处西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像被人从喉咙里剪断。
沈令仪猛地回头。
令姝。
她往前冲了两步,却看见更多兵士举着火把朝那边搜去,西角门已被封死。灰衣人不见了,妹妹的声音也不见了。
所有路,在这一刻同时闭合。
沈令仪站在雪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用。
她会看账,会辨香,会从盐价涨跌里察觉官府异动。长辈们夸她聪慧,父亲信她,母亲托她,可她救不了父亲,救不了母亲,也救不了妹妹。
阿蘅拉住她,声音哑得厉害:“小姐,走吧。”
沈令仪看着西角门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走。”
这一个字出口,她知道自己已经亲手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沈府。
也许是少女时最后一点软弱。
也许是那个以为只要用力一点就能握住妹妹的姐姐。
她们绕过假山,往后园暗处奔去。
身后,沈府的灯一盏盏熄灭,前门火把却仍亮着,像一排烧红的眼睛,看着这座曾经富甲江南的朱门大宅,被一夜之间拖入黑暗。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怀里藏着母亲的白玉簪,袖口还留着妹妹抓过的皱痕,掌心有被簪尾梅花硌出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逃向哪里。
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长安、朝堂、江南盐火,最后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那个抱走香匣的断指灰衣人,必须找到。
沈家的账,必须找到。
父亲的死,必须有人偿还。
而这漫天大雪,总有一天,要被血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