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黑皮小册和账筒。
这一护,立刻被判官看见了。
“你怀里藏的什么?”
沈砚山脸色一白。
沈仲立刻上前一步:“犬子胆小,怀里不过是他娘留的平安符。”
判官慢慢笑了。
“平安符?拿出来看看。”
沈砚山后背全是冷汗。
若被搜出黑皮暗号本和写给大小姐的信,一切都完了。
他眼角余光看见炭炉里火还未熄。旁边一册半烧的账正冒着火星。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
账本不说话,人会替账本说话。
他猛地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炭炉里一丢。
判官脸色大变:“拦住他!”
兵士扑来,可已经迟了。
那东西落入火中,火苗一卷,瞬间烧了起来。
判官几步冲到炉边,用刀鞘挑出残片。烧掉的是一个旧荷包,里面装着几张碎纸和一枚铜钱。铜钱滚落在地,叮当一响。
沈砚山心跳如鼓。
那荷包本是他自己随身带的,里面确实只有些无关紧要的碎纸。方才一瞬间,他赌的就是判官会以为他销毁了真正东西。
判官盯着那团灰,面色铁青。
“搜身。”
两个兵士立刻按住沈砚山。
沈砚山浑身僵硬,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黑皮小册藏在内衣与腰带之间,账筒被他借着方才混乱,塞进了长案底下的暗格——那暗格是父亲年轻时挖的,平日用来藏印章,只有他们父子知道。
兵士粗暴地翻他的袖子、腰间、衣襟。
沈砚山脸色惨白,却强迫自己发抖。
他越像一个被吓坏的账房少年,越不会被当成真正能藏事的人。
“没有。”兵士道。
判官狐疑地看着他。
“真没有?”
兵士摇头。
沈砚山垂着头,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怕。
判官却仍不放心。他转头看向沈仲:“铁箱钥匙呢?”
沈仲淡淡道:“在桌上。”
判官立刻命人去开铁箱。
箱子被翻开。第一层铺契、船册被翻出;第二层信件已经烧尽,只剩几缕灰;第三层木盒空着。
判官拿起空木盒,眼神沉下去。
“这里原来放什么?”
沈仲道:“旧印泥。”
判官一巴掌抽在沈仲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
沈仲被打得偏过脸去,唇角立刻破了血。
沈砚山猛地扑上前:“爹!”
他还没靠近,便被兵士一脚踹倒在地。胸口撞上桌角,疼得他眼前发黑。
判官蹲下身,拍了拍沈仲的脸。
“沈账房,你跟着沈确这么多年,想必知道哪些账该交,哪些账不该烧。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仲吐出一口血沫,笑了笑。
“沈家的明账都在这里,大人尽可拿走。”
“暗账呢?”
“没有暗账。”
判官盯着他。
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忽然,判官笑了。
“你倒忠心。可沈家都倒了,你忠给谁看?沈确救得了你吗?他现在自身难保。沈家的女眷也逃不了,大小姐、二小姐,很快都会登记入册。你护着账,有什么用?”
沈砚山趴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
他听见“大小姐、二小姐”几个字,心里猛地一紧。
大小姐逃出去了吗?
二小姐呢?
判官继续道:“沈仲,你说出暗账在哪儿,我可以保你儿子一命。你若不说,账房上下,一个不留。”
屋里的伙计们顿时哭喊起来。
“沈伯,你就说吧!”
“我们只是伙计,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伯,求你救救我们!”
沈仲闭了闭眼。
沈砚山看见父亲脸上的神情,心中忽然一沉。
父亲不是不痛。
这些伙计跟了沈家多年,有些还是父亲亲自教出来的。账房人平日不碰刀,却比谁都知道人命也是账。若今夜他不开口,判官真会杀人。
可是他说了,沈家最后的路就断了。
沈仲慢慢睁开眼。
“账房上下,都是按沈家规矩做事。大人若要杀他们,罪不在他们。”
判官眼中寒光一闪。
“敬酒不吃。”
他抬手。
兵士拖过一个年轻伙计,按在地上。那伙计才十七八岁,平日负责抄录丝绸账,字写得好,人却胆小。此刻吓得裤脚都湿了,哭着喊:“沈伯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仲脸色白了一瞬。
判官看着他:“说不说?”
沈仲喉结动了动。
沈砚山死死盯着父亲。
不要说。
可是那年轻伙计在哭。
说。
可是说了,大小姐怎么办?沈家怎么办?老爷留下的那些账怎么办?
沈砚山从未如此恨过账。
账可以算米粮,可以算银钱,可以算船损,可以算盐价,却算不出眼下该救一个人,还是救一条看不见的路。
判官等得不耐烦,冷冷道:“动手。”
刀光一闪。
年轻伙计的哭声戛然而止。
血溅在地上,热气很快被冷风吹散。
账房里瞬间死寂。
沈砚山耳边轰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着那伙计睁大的眼睛,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因账而死的人。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仲的身体晃了晃。
判官轻声道:“第二个。”
又一个伙计被拖出来。
沈砚山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哭喊道:“别杀了!我说!我知道暗账在哪儿!”
沈仲猛地看向他。
“砚山!”
沈砚山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判官眯起眼:“你知道?”
“知道。”沈砚山声音发颤,“在、在后墙柜子里。第三排,左起第二个柜子,底板下面有夹层。”
判官立刻看向兵士:“搜。”
沈仲脸色变了。
那地方确实有夹层。
可里面不是暗账,而是一批早年废弃的旧盐票和几封与地方小吏往来的寻常信件。沈砚山小时候玩闹时发现过,被父亲训斥过一顿。那地方藏了东西,却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兵士很快撬开夹层,取出一摞旧纸。
判官翻了翻,脸色阴晴不定。
旧盐票、废契、几封信,足以证明账房确有暗格,却又不足以牵出真正秘密。
沈砚山哭着道:“我就知道这些,真的。我爹不让我碰账,我偷看过一次,就知道那里藏东西。”
他哭得很真。
因为他真的怕,真的恨,真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
判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沈仲,你儿子比你识时务。”
沈仲没有说话,只看着沈砚山。
那眼神很复杂,有痛,有责备,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欣慰。
判官让人把那摞旧纸收起来,又对沈砚山道:“还有呢?”
沈砚山摇头:“没有了,我真的不知道。”
判官站起来:“不急。带走,慢慢审。”
沈仲忽然开口:“他只是孩子。”
判官笑道:“你刚才也说,他懂账。”
沈仲闭了闭眼。
“我跟你们走。”他说,“要审,审我。他不知道沈家暗账。”
判官俯身凑近他:“你终于承认有暗账了?”
沈仲一顿。
沈砚山心头一凉。
判官大笑起来。
“老东西,你到底还是漏了。”
他挥手:“把沈仲押走。这个小的也带走。其余账房人全部看押,账册封箱。”
兵士上前捆人。
沈砚山被反剪双手,绳子勒得腕骨发疼。他被押出账房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炭炉里的火已经渐渐熄了,只剩红灰。被烧掉的账册化作黑色碎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长案底下的暗格仍然合着,里面藏着那只写给大小姐的账筒。怀里的黑皮暗号本贴着他的皮肤,硌得他胸口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把这些交出去。
可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先烧账。
因为官府要的不是账。
他们要的是用账把沈家钉死。
账册若完整,沈家每一笔垫付给边军的粮,都能被写成私通北庭;每一笔替地方垫缴的税,都能被写成匿税欺君;每一张胡商债券,都能被写成勾结外敌;每一次义仓放粮,都能被写成收买民心。
清白的账,落在要杀你的人手里,就是最锋利的刀。
沈砚山被押到院中,雪落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
他看见前院火光冲天,看见沈府仆从被一排排按跪,看见库房箱笼被抬出来,看见蒋刺史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官兵、封条和一只只已经写好编号的木箱。
他还看见父亲被两个兵士押着,脸上带血,却仍旧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说话。
可沈砚山读懂了。
活下去。
找到大小姐。
把账交出去。
沈砚山忽然想哭。
他从前只想做一个账房,像父亲一样,坐在灯下,把世上的银钱粮米算清楚。可今夜之后,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张长案后了。
因为他看见了账怎么杀人。
也看见了人如何把账烧成灰,只为了给另一个人留下一线生路。
押他的兵士用力一推:“走!”
沈砚山踉跄着往前。
身后,账房大门被贴上封条。
封条上朱砂刺眼,像一道刚刚凝住的血。
而那间被火烧过的账房里,仍有一缕灰烬从门缝中飘出来,被雪风一卷,飞向沈府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