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如晦到沈府门前时,雪已经下厚了。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座宅子,也是一个雪夜。
那是三年前。
江南连雨,河堤溃了两处,城南三千余户被淹,州库里只剩发霉的陈米,户曹吏把账册翻了三遍,翻出的都是亏空。那时他刚任江宁刺史不足半年,根基未稳,若灾民死在城门外,御史台的弹章来得比赈粮还快。
是沈确开的仓。
沈家的义仓在南码头,仓门一开,米袋一车一车往外运。沈确亲自站在雨棚下登记灾户,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也不避。蒋如晦后来进沈府道谢,沈确设了一桌很素的饭,酒也淡,席间只说了一句:
“百姓在江宁,便是刺史的百姓;粮在沈家,也不该只做沈家的粮。”
蒋如晦那时听得心中一热,几乎真以为自己与沈确可以做个政商相安、守望一方的局。
可三年过去,今日他带兵围沈府。
沈府大门上方悬着“积善流芳”的匾。匾是前任刺史所书,字极好,墨迹苍劲。雪落在匾额上,把“积善”二字盖住一半,只剩“流芳”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像个笑话。
“大人。”
身旁判官冯谦压低声音:“时辰到了。”
蒋如晦没有动。
他手里握着一卷诏书。
卷轴外裹黄绫,边角微硬,显然才从宫中密封匣里取出不久。黄绫上还残留着一点熏香气,不是寻常外朝文书用的松烟味,而是宫中内库常用的龙脑香。蒋如晦接到这道诏书时,心里便明白,此案不只是户部、盐铁使和江宁州府之间的事。
这道诏,不走中书,不走门下,不经常朝明发。
它是密旨。
密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必给天下一个说法,却能要一个人的命,甚至要一族人的命。
冯谦又道:“大人,雪势越来越大,再拖下去,后巷恐有疏漏。沈府水路多,若让人跑了,上头怪罪下来……”
蒋如晦终于垂眼看他。
冯谦立刻闭嘴。
蒋如晦知道他在怕什么。冯谦不是怕沈家人逃。冯谦怕的是沈府的账跑。
来之前,盐铁使杜闻礼的人再三交代:先围账房,后封库房,再控女眷,最后宣旨拿人。顺序不得错。
这不是寻常抄家顺序。
寻常罪臣抄家,先控人,再封门,查库,点籍,最后审账。可今夜他们先冲账房。
账比人要紧。
蒋如晦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沈确到底查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强行按下去。
有些事,地方官不该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蒋如晦寒窗二十年,熬到江宁刺史,靠的不是清高,是知道什么时候装聋,什么时候装瞎,什么时候把一件明知不对的事办得像对的一样。
他展开诏书前,又看了一眼沈府大门。
门内仍有灯火。
或许沈确还没睡。那人常年勤于账册,入夜后仍会与账房核算米粮盐引。沈确不是普通富户,沈家也不是普通商家。江南漕运有三成绕不开沈家船队,官盐入市有两成借沈家票号周转,连边镇军粮缺口,许多时候也是沈家先垫,再等户部拖拖拉拉补账。
这样的人,若活着,是朝廷的钱袋子。
若死了,便是朝廷的粮仓、银库、罪证和祭品。
蒋如晦忽然想起半月前,他在刺史府后堂见到杜闻礼时的情景。
杜闻礼是盐铁使,身材微胖,脸上常带笑,像个和气的富商多过朝廷重臣。那日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一件鸦青色便袍,坐在蒋如晦的主位上,慢慢喝茶。
蒋如晦进门时,杜闻礼甚至没有起身,只指了指案上一份薄册。
“蒋公看看。”
蒋如晦翻开。
第一页就是沈家财产估算。
田庄、船队、盐引、绸缎铺、香料契、胡商债券、义仓储粮、票号存银,列得清清楚楚。连沈府后园那口早年废弃的旧井,都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或通水道”。
蒋如晦那时手心便出了汗。
他问:“杜公,这是何意?”
杜闻礼笑道:“朝廷缺钱,蒋公知道吧?”
蒋如晦当然知道。
北庭三镇又报缺饷。神策军要冬赏。宫中修承露殿,木料石料拖欠三月。江淮秋税未足,盐价又被私盐冲乱。户部日日催,度支司夜夜算,算到最后,账面仍是赤字。
可缺钱,不该是抄沈家的理由。
至少,不该明着说是理由。
杜闻礼像是看穿他心思,慢悠悠道:“沈确私运军粮、匿税欺君、通边结胡,罪证确凿。”
蒋如晦低头看那薄册。
财产估算在前,罪证目录在后。
顺序不对。
若真是查案,该先有罪,后估财。可这册子分明是先算沈家有多少肉,再决定要给它安什么罪。
蒋如晦没有说话。
杜闻礼放下茶盏,声音仍很温和:“蒋公,江宁是你的治所。沈家出这样的逆案,你若毫无察觉,便是失察。若能亲自办妥,便是戴罪立功。”
蒋如晦心口一沉。
杜闻礼继续道:“卢相那里,已点过头。户部郑侍郎会派人清点。宫里也有旨意。蒋公只需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
官场里最方便的一句话。
杀人可以照章,抄家可以照章,构陷也可以照章。章程若是写给死人看的,死人便永远辩不赢活人。
蒋如晦当时问了一句极不该问的话:
“沈确若不认呢?”
杜闻礼笑了笑。
“罪不罪,岂由他说?”
那一刻,蒋如晦便知道,沈确死定了。
今夜,他不过是来把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当众读出来。
“撞门。”
蒋如晦终于开口。
士兵们立刻上前。
第一声撞门响起,震落了匾额上的积雪。雪粉扑簌簌落下来,像白灰。第二声,门缝颤动。第三声,门后的沈家护院终于惊醒,隔着门喝问:“何人夜闯沈府?”
冯谦高声道:“奉旨查抄,开门!”
门内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喊:“可有州府文书?”
冯谦冷笑:“圣旨在此,还要什么州府文书?”
蒋如晦闭了闭眼。
寻常查抄,确实应有明发文书。可今晚没有。密旨在他手中,罪名在他袖中,财产清单在他怀中,一切都齐全,唯独缺一个能让沈家人辩驳的机会。
门内护院显然不肯放行。
冯谦一挥手:“破门!”
巨木撞上朱门。
砰!
那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沈府内宅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沉睡的人忽然睁开惊恐的眼。蒋如晦看着那灯火,心中竟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怜悯。
沈家人大约还不知道,他们今夜面对的不是一场审问。
是分食。
门终于破了。
兵士涌入,先分三路:一路账房,一路库房,一路前厅。另有二十人封住后巷、水门与西角门。蒋如晦下马,靴底踩进雪泥里,慢慢走进沈府。
沈家的门槛极高。
他曾经跨过许多次,每次沈府管事都在门内相迎,笑容周到,茶香温热。今日他再跨过去,迎面扑来的却是兵甲声、哭喊声和被撞翻的灯盏。
前院石阶上落着一层雪,雪上很快被脚印踩乱。一个老仆试图拦住兵士,被推倒在地。一个年轻护院拔刀,还没出鞘,便被金吾卫反手按下。冯谦在旁喝道:“谁敢抗旨,格杀勿论!”
抗旨。
蒋如晦听着这个词,忽然觉得荒谬。
沈家甚至还没听见旨意,就已经有了抗旨的可能。
他走到前厅阶下,命人传沈确。
沈确出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那人没有披甲,没有奔逃,也没有哭喊。他只穿着一件深色家常衣,外面披了件半旧狐裘,像是刚从书房出来。发冠虽匆忙,却仍端正。雪落在肩头,他没有拂。
蒋如晦与他隔着数级台阶相望。
沈确先开口:“蒋公夜至,想必不是来饮茶。”
声音平静。
蒋如晦忽然有些恼。
他希望沈确惊慌,愤怒,跪地求饶,或者破口大骂。那样他会容易些。可沈确越平静,越显得他手中的诏书像一柄偷来的刀。
“沈确。”蒋如晦沉声道,“接旨。”
沈确看着他:“旨从何处来?”
冯谦立刻怒道:“大胆!圣旨岂容你问来处?”
沈确没有理冯谦,只看蒋如晦。
蒋如晦心头微震。
沈确问得极准。
若是明诏,自然经中书门下,州府有录,宣旨有礼。可这是密旨。密旨虽也是旨,却怕见光。
“沈公。”蒋如晦压低声音,“此时多问无益。”
沈确笑了一下。
“那便是不能问。”
蒋如晦的脸沉下来。
他展开黄绫。
火把立刻靠近,照亮诏书上的字。那字不是皇帝亲笔,而是中人代书,末尾有御宝。蒋如晦读过许多诏书,知道真正的圣意从来不在字里,而在那些没有写出来的地方。
他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江宁沈氏沈确,受国厚恩,富甲东南,不思输诚报国,反结北庭边逆,私运军粮,匿税欺君,通商夷狄,积财养奸。其罪昭昭,人神共愤。今命江宁刺史蒋如晦会同盐铁、户部、金吾诸司,查抄沈氏家产,封检账册文书,男丁收系,女眷登记,候三司覆审。若有藏匿、抗命、毁账者,以同罪论。钦此。”
他每读一句,前院便更静一分。
等最后“钦此”落下,风雪声都像停了。
沈确没有跪。
冯谦厉声道:“沈确,接旨!”
沈确问:“三司覆审在后,查抄家产在前?”
蒋如晦握着诏书的手微微一紧。
“圣意如此。”
“罪未审,产先抄。人未讯,账先封。蒋公,你读的是圣旨,还是账单?”
这句话一出,前院中许多官兵都变了脸色。
冯谦当即怒喝:“拿下!”
两名兵士上前按住沈确肩膀。沈确身形晃了一下,仍然没有跪。
蒋如晦盯着他,低声道:“沈公,何必如此。”
沈确看着他:“蒋公,三年前城南水灾,你曾在这里对我说,百姓有我沈家的义仓,是江宁之幸。”
蒋如晦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确继续道:“那一年沈家开仓三万石,州府只补了一万一千石,余下两万余石至今挂在账上。前年北庭缺饷,江宁转运司借沈家船队运粮,沿途耗损由沈家垫付。去年盐价失衡,盐铁司让沈家票号代兑官票,拖欠至今未清。如今这些账,便成了我私运军粮、匿税欺君、通商夷狄的罪证?”
蒋如晦听得心中一震。
这些事,沈确说得都对。
甚至许多欠账上,还盖着江宁州府的印。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