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说下去,今晚这场抄家就会显得太丑。丑到连官兵都能听懂。
蒋如晦打断他:“沈确,你若有冤,自可至三司陈情。”
沈确看着他,眼神忽然有些悲悯。
“蒋公自己信吗?”
蒋如晦没有答。
他当然不信。
沈确一旦被押入狱中,能不能活到三司覆审,都是未知。供词可以改,证人可以死,账册可以重排。等案子送到长安,沈确或许已经成了一个畏罪自尽的死人。
死人陈不了情。
可蒋如晦不能说。
他只道:“拿下。”
兵士终于用力,将沈确按低。
就在这时,内院方向忽然传来女子哭声。
“爹爹!”
那声音清脆,惊惶,带着不知世事的痛。
蒋如晦下意识抬头。
火光与雪幕之间,他看见内院廊下站着几名女眷。为首的是沈夫人,素衣披发,却背脊笔直。她身后两个少女,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蒋如晦见过。
沈令仪。
三年前他来沈府道谢,沈令仪坐在屏风后,看似只是陪母亲听客,后来却忽然问了一句:“州府补粮的文书,什么时候给沈家?”
那时她才十二岁。
蒋如晦记得自己愣了一下,沈确笑着说小女不懂事。可他当时便看出来,这个女孩不是不懂事。她太懂事了,所以才会在大人最不愿听的时候,把账摆出来。
如今她站在雪里,脸色白,却没有哭。
倒是她身边小一些的沈令姝,哭得几乎要冲出来,被乳娘抱住。那孩子蒋如晦也见过,弹琴很好,见人会笑,像一朵还没见过霜的花。
蒋如晦忽然移开目光。
他不愿看。
这世上很多事,若看得太清楚,就下不了手。
冯谦低声道:“大人,女眷要不要先押?”
“按册登记。”蒋如晦道,“不得惊扰太过。”
冯谦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大人仁厚。只是上头说,沈家长女会看账,要特别留意。”
蒋如晦沉声道:“活人比死人有用。别让下面人胡来。”
冯谦应下,转身却朝兵士使了个眼色。
蒋如晦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他知道,今夜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命。冯谦要讨上头欢心,他要保住官位,兵士要抢先搜出值钱之物,户部要数字,盐铁使要罪证,内库要银钱。
唯独沈家人没有选择。
前院外,一个官吏快步跑来,凑到蒋如晦耳边:“大人,账房起火,沈仲在烧账。”
蒋如晦眼神一沉。
“拿下。”
“已经去了。冯判官也过去了。”
蒋如晦点头:“告诉他们,活口要留。沈仲跟沈确多年,必知暗账。”
官吏应声退下。
沈确听见“沈仲”二字,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蒋如晦捕捉到了。
他心里微动。
看来沈仲果然要紧。
沈确忽然开口:“蒋公。”
蒋如晦回头。
“我知道你也是奉命。”沈确说。
蒋如晦脸上没有表情。
沈确道:“可奉命二字,不能替人洗手。”
蒋如晦心头一刺。
他压低声音:“沈公,人到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沈确看着他,“你今日读的是通敌诏书,来日史书上写的未必是这个。”
蒋如晦忽然笑了,笑意里有些疲惫。
“史书?”
他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公,你还不明白吗?史书也是活人写的。谁活到最后,谁说你是什么罪。”
沈确看着他许久,也低声道:“那就让我的女儿活到最后。”
蒋如晦心口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看向内院。
沈令仪仍站在那里。
隔着风雪,她似乎也在看他。
那一瞬间,蒋如晦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预感:今夜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查抄沈家,可也许,他们正在放出某个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被沈家血喂出来的人。
一个会记账,也会记仇的人。
“带走。”蒋如晦移开眼,声音冷硬。
沈确被押下台阶。
这时,库房方向传来欢呼。户部官吏打开第一批箱笼,里面金银珠玉在火光下泛出刺眼光芒。有人立刻捧来封册,请蒋如晦确认。
蒋如晦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列着数目:
白银十七万三千两。
赤金九千二百两。
珠宝香料若干。
粮券、盐引、船契另册。
这些数字,竟与半月前杜闻礼给他的估册相差无几。
他们果然早算好了。
蒋如晦忽然觉得手中的封册很重。
这些银两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它们是沈家三代人的经营,是江南商路的血脉,是灾年里没饿死的百姓,是边镇里没断炊的兵,是无数船工、账房、绣娘、盐户一点点撑起的灯火。
可从今夜起,它们会被写成“逆产”。
逆产入官,一部分填户部亏空,一部分补边镇军饷,还有一部分,会悄无声息转进宫中内库。到那时,账面干净,罪名成立,沈确畏罪,沈氏覆灭,江南首富的尸骨会被磨成粉,填进大雍摇摇欲坠的墙缝里。
蒋如晦合上封册。
“大人。”官吏问,“是否即刻登记入封?”
蒋如晦道:“按原册封检。”
“原册”二字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官吏却像早有准备,立刻点头:“是。”
原册。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查抄不是查出来的,是照着册子拿出来的。
前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来报:“大人,沈大小姐不见了。”
蒋如晦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不见的?”
“内院混乱时,有人看见她往西边去了。西角门已经封了,但后园尚在搜。”
冯谦从账房方向匆匆回来,袖口沾着灰,脸色阴沉:“大人,账房烧了不少东西。沈仲嘴硬,暂时没问出暗账。另有一事——大小姐房里的香匣,被人先一步取走了。”
蒋如晦心头一紧。
“谁取的?”
冯谦摇头:“不是我们的人。只查到一个灰衣断指人,在西角门附近现身。”
灰衣断指人。
蒋如晦不认识这个人。
可他知道,今晚除了州府、金吾、盐铁、户部,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沈府。
那只手比他们更早,更准,直接奔向沈令仪的香匣。
蒋如晦忽然觉得,这案子比他想的更深。
沈确留下的东西,也许不是他们能掌控的。
“封河。”蒋如晦立刻道,“后巷、水门、码头,全部搜。沈令仪必须找到。”
冯谦应下,又问:“若反抗?”
蒋如晦沉默片刻。
远处沈令姝的哭声再次传来,刺得他太阳穴微痛。
他想起沈确刚才那句话。
让我的女儿活到最后。
蒋如晦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官场里磨出来的冷硬。
“活要见人。”他说,“死要见尸。”
冯谦低头:“是。”
兵士四散而去。
沈府内外火光更盛,映得夜色发红。雪仍在下,一片一片落入火光,又在半空融化,像无数来不及落地的白纸。
蒋如晦站在前厅阶下,手里仍握着那卷通敌诏书。
黄绫被雪水打湿,边角微微卷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道诏书不像圣意,更像一张欠条。
大雍欠边镇的军饷,欠神策军的冬赏,欠江南百姓的赈粮,欠户部的亏空,欠皇帝内库的欲望,如今全都写在这张纸上,最后让沈家来还。
沈确还不起。
于是沈家便成了逆贼。
蒋如晦将诏书重新卷起,递给身边吏员。
“收好。”他说。
吏员恭敬接过。
远处,沈府账房方向冒起一缕黑烟。那烟混着雪,飘向夜空,很快散了。
蒋如晦望着那缕烟,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安。
账可以烧。
人可以杀。
门可以封。
可若真有一笔账,已经被沈确交到女儿手中呢?
若那个女儿活了下来呢?
风雪扑面而来,蒋如晦打了个寒战。
他强迫自己转身,不再去想。
“继续搜。”他冷声道,“沈府上下,一张纸也不许漏。”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沈府后河上,一只没有灯的乌篷船正贴着黑水远去。
船上坐着沈令仪。
她怀里没有香匣。
却带走了比香匣更难烧尽的东西。
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