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醒来时,屋中的灯还没有灭。
她并非被兵甲声惊醒。
在那之前,她已经醒了许久。
雪夜总让人睡不安稳。她年轻时在裴家,最怕雪夜。裴家宅子大,规矩重,夜里一落雪,整座府邸便静得像一口深井。那时姐姐裴蘅玉常坐在灯下调香,安息香、沉水香、龙脑香,一点一点磨碎,放入小银炉。
姐姐说:“雪夜不要睡得太沉。人睡得太沉,刀来了都不知道。”
那时她笑姐姐疑心重。
多年后,她终于明白,姐姐说的不是雪夜。
说的是世道。
子时前后,她忽然心悸。那心悸来得毫无道理,像有人隔着帐子轻轻掐住她的喉咙。她起身披衣,刚要唤人添灯,便听见窗外隐隐有靴声。
不是沈府护院的脚步。
沈府护院多是水路出身,走路脚跟轻,夜巡时怕扰了内院,脚步总会收着。可窗外那声音沉而齐,带着甲叶相撞的细响。
她坐在床边,心一点点冷下去。
来了。
沈确说过,若真到了那一夜,最先响的不会是哭声,而是甲声。
她伸手取过床头小匣。
匣中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白玉簪,一只旧香囊,一把铜钥匙。
白玉簪是姐姐裴蘅玉入宫前送她的。那时姐姐还不是太妃,只是裴家最出挑、也最不快乐的长女。姐姐将簪子插到她发间,笑着说:“日后你若遇事,拿它来找我。我认簪,不一定认人。”
那时她不懂,姐妹之间,怎么会认簪不认人?
后来她懂了。
宫里的人活久了,不能轻易认旧情。旧情有时候比毒更能害人。姐姐那句话,是冷,也是留路。
旧香囊是令姝去年绣的。两枝并蒂海棠,针脚歪斜,最后还是令仪替她收的尾。小女儿嫌绣得不好,不肯送,她便悄悄收着。
铜钥匙则是沈确前几日交给她的。
那把钥匙不开沈府任何一扇门,而开白檀寺后院一间旧禅房。沈确说,若真有变,让令姝往白檀寺走。令仪则走后河。两个女儿不能同路,太显眼,也太容易被一网打尽。
她当时问:“为什么令仪不走寺里?”
沈确沉默许久,只说:“令仪手里会有东西。她身边不能太静,也不能太干净。寺里藏不住她。”
那一刻,沈夫人便明白,丈夫已经把两个女儿的命分开了。
这世上哪有母亲愿意分开自己的孩子?
可沈确不到最坏处,不会做这样的安排。他说要分路,便说明沈家已经没有一条能容下两个女儿的生路。
如今,那一夜终于到了。
桂嬷嬷急急叩门进来,脸色发青:“夫人,前街有兵,后墙也有人。金吾卫入府,蒋刺史亲自来了。”
沈夫人闭了闭眼。
蒋如晦。
三年前水灾,他在沈府前厅千恩万谢,说江宁百姓能活,是沈家义仓之恩。她那时还命人添了热酒。
原来真有人今日谢你救命,明日奉旨抄你家,面上还都合乎规矩。
“老爷呢?”
“在前厅。”
“账房?”
“沈仲已经去了。”
“令仪醒了吗?”
“阿蘅似乎过去了。”
“令姝呢?”
“二小姐还睡着。”
沈夫人站起身,由桂嬷嬷替她披衣。外头寒气一阵阵钻进来,屋中炭盆还热,她却觉得手脚都凉透了。
“去西厢,把二小姐叫醒,不许她往前院跑。乳娘备斗篷,走西角门。”
桂嬷嬷脸色一变:“夫人,真要现在走?”
“现在不走,等他们封内院?”
桂嬷嬷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沈夫人又唤来另一名嬷嬷:“去令仪院里。若阿蘅在,让她带令仪来见我。若不在,让令仪自己收拾,什么金银首饰都不要拿,只拿她枕下的刀和妆台第二层的香匣。”
那嬷嬷应下。
沈夫人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若香匣不在,就让她立刻走,不必找。”
这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微微一沉。
她不知道香匣里有什么。沈确没有明说,她也没有追问。夫妻多年,有些信任不在追问里。她只知道,那匣子很要紧。
前门忽然传来第一声撞门。
砰。
内院丫鬟们齐齐一抖。
第二声,第三声,撞得整座宅子都像在震。
她听见护院喝问,听见金吾卫斥令,听见沈府前门终于被撞开。
刀真的落下时,人反倒不怕了。
她走向西厢。
沈令姝已经醒了,披散着头发,赤脚站在屋里。乳娘正哭着给她穿斗篷。小女儿一看见她,立刻扑过来。
“母亲,外头怎么了?我要去找爹爹!”
沈夫人抱住她,小女儿的身子在发抖。
她想起令姝刚出生时,江南正下春雨。那孩子小小一团,哭声却亮。沈确笨手笨脚地抱她,令仪那时才两岁半,扒着床沿问:“妹妹会不会抢我的糕?”
那样小的女儿,如今也要被她亲手推入雪夜。
“令姝,听话,跟乳娘走。”
“去哪儿?”
“白檀寺。”
“那阿姐呢?”
“你阿姐走另一条路。”
沈令姝一听,立刻急了:“我不要!我要和阿姐一起!”
沈夫人捧住她的脸:“你和你姐姐若走一条路,被抓住便都没了。分开走,才有机会见面。”
“可我怕。”
这一句,轻得像针,扎得沈夫人心口发疼。
“怕也要走。”
她取出旧香囊,塞进沈令姝怀里。
“拿着这个。”
沈令姝低头看见香囊,眼泪涌出:“这是我绣坏的那个。”
“不是绣坏。”沈夫人替她理了理发,“只是花开得不齐。世上哪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
她抱了小女儿一下,立刻松开。她怕再抱久一点,自己就舍不得放。
“记住,到了白檀寺,不要说自己姓沈。若有人问,就说是乳娘家的远亲。若见到你姐姐,告诉她……”
她忽然停住。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不要报仇?不可能。沈家满门血债,叫她不恨,太残忍。
告诉她一定报仇?更不行。仇恨是火,可以照路,也可以烧人。
于是她最后只说:
“告诉她,不要只恨。”
沈令姝茫然看着她。
不懂也好。她愿她永远不要懂。
外头传来脚步声。
阿蘅带着沈令仪匆匆来了。
令仪披着斗篷,发丝有些乱,脸白得像雪。她身上没有多余首饰,也没有慌乱地抱着金银。她只看了一眼院中情形,便问:“父亲呢?”
“前厅。”
“香匣不见了。”沈令仪说。
沈夫人心中一沉。
“谁拿的?”
“灰衣人,右手少半截小指。”
沈夫人强压心惊,取出白玉簪,塞进令仪掌心。
“拿着。”
沈令仪低头:“母亲,这是你的簪子。”
“也是你姨母的信物。”沈夫人压低声音,“去长安,找裴太妃。若她肯认这簪子,她会保你一时。若她不肯认,立刻离开,不要求她。”
沈令仪看着她:“姨母会救我吗?”
沈夫人没有骗她。
“不知道。”
沈令仪眼神微动。
沈夫人握住她的手:“令仪,记住,不要把命压在任何人的情分上。情分能开门,也能关门。你姨母若救你,是她尚念旧情;她若不救,也未必是她无情。活在权力里的人,常常不是自己说了算。”
“那我还能信谁?”
沈夫人看着十五岁的女儿,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本该告诉她,信父母,信姐妹,信夫君,信家族。可今夜之后,父母护不住她,姐妹将失散,夫君未有,家族倾覆。
她只能说:“先信自己。”
沈令仪收好玉簪,问:“令姝走哪条路?”
“西角门,白檀寺。”
“秦伯可靠吗?”
沈夫人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他今天太安静。”沈令仪道,“平时若有风吹草动,秦伯早该来前院候命。可我一路过来,没有看见他。”
沈夫人脸色终于变了。
秦伯跟沈家多年,按理最不该有问题。可今夜,最不该出问题的人,往往最能杀人。
她立刻转身:“桂嬷嬷!”
桂嬷嬷匆匆过来。
“去西角门,让乳娘不要用秦伯带的路,改走后园竹径。”
桂嬷嬷刚要应,院外忽然传来士兵喝令。
“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