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沈夫人知道,命令传不过去了。
沈令仪也听见了,转身便要往西厢去。沈夫人一把拉住她。
“不能去。”
“秦伯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
“那令姝……”
“你去了也救不了她。”
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沈夫人心如刀绞。
沈令仪猛地看她。
沈夫人死死抓住女儿的手腕:“令仪,你若现在去找令姝,一定会被抓住。你被抓住,沈家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令姝若能逃,她会去白檀寺;若逃不了,你活着,才能找她。”
沈令仪眼中终于浮起痛色。
“母亲,你是在让我选?”
沈夫人几乎站不稳。
是的。
她在让女儿选。
选父亲,还是密账。选妹妹,还是活路。选立刻回头死在沈府,还是把这场痛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一个母亲,亲手把这样的选择放到女儿面前,何其残忍。
可她必须残忍。
“不是我让你选。”沈夫人一字一句道,“是他们不给我们别的路。”
院门被兵士撞开。
判官带人闯入内院,污雪和泥水被踩进来。
“沈氏女眷,全部带往西厢看押!”
丫鬟婆子哭成一片。
沈夫人将两个女儿挡在身后。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单薄。她没有兵,没有刀,没有官职,没有诏令。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身体挡一挡。
能挡多久?
一息也好。
判官扫过院中众人,目光落在沈令姝身上。
“这就是沈家二小姐?”
令姝被那眼神吓得往后缩。
沈夫人侧身挡住小女儿,冷声道:“奉旨查抄,也该有法度。女眷内院,岂容兵丁擅闯?”
判官笑了:“夫人若讲法度,不如先让沈老爷讲讲,他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私运军粮,哪一条不是灭族之罪。”
令姝尖声道:“你胡说!我爹爹没有!”
“令姝!”
沈夫人喝住她,可已经晚了。
判官看向令姝,眼里的恶意像蛇一样滑过。
“看住了。罪臣之女,一个也不许漏。”
沈夫人强压怒意,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这样的眼神,她在裴家见过,在宫里见过,在那些自以为掌握别人命运的男人脸上见过。女子在他们眼中不是人,是筹码,是罪眷,是可以登记、发卖、赏赐的物件。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把女儿护在沈府,护在书卷、琴声、花木和灯火里,终究只是护了一个假象。
门一破,刀一来,世道便露出本相。
前院传来沈确的声音。
“令仪!”
沈夫人心头一颤。
隔着风雪,她看见丈夫被押在前厅阶下,脸上带血,却仍站得笔直。
夫妻十七年,她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让她们走。
不要回头。
沈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泪意已经压下。
她将白玉簪彻底按进令仪手中。
“走。”
“母亲……”
“走!”
这一声重得连沈令仪都怔住。
阿蘅冲过来,抓住沈令仪的手:“小姐!”
沈令姝哭喊:“阿姐!”
沈令仪看着妹妹。沈夫人几乎不敢看她,她怕看见长女眼中的责问,也怕看见小女儿眼中的恐惧。
可她还是将令姝往乳娘怀里推。
“走西角门。”
乳娘哭着点头。
令姝死死抓着姐姐的袖子。
“阿姐,你不许骗我。”
令仪抱住她,声音很低:“等我。”
沈夫人站在旁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可怕的预感。
这两个字,或许会困住她们一生。
令仪终于转身。
阿蘅拉着她往廊下跑。
沈夫人强迫自己不看,转身挡在判官面前:“内院女眷在此,大人要查,便按名册来。若敢乱动,我沈氏虽为罪眷,也不是没有见证之人。”
判官眯眼:“夫人倒还有气势。”
“气势不值钱。”沈夫人道,“但沈家女眷若有损伤,来日案子送三司,蒋刺史也不好交代。”
她故意提蒋如晦。
判官果然顿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一顿。
只要令仪多跑几步,令姝多走几步,一顿便够。
可就在她拖住判官时,西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
沈夫人心口猛地一沉。
那声音太短,像被人硬生生截断。
令姝?
她几乎要转身冲过去,却生生忍住。判官正在看她。她不能乱。一乱,便会暴露西角门有路。
桂嬷嬷从远处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却被兵士拦住。她只来得及看沈夫人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绝望。
沈夫人知道,西角门出事了。
秦伯有问题。
令姝……
她眼前一黑,险些倒下。
判官察觉异样:“夫人怎么了?”
沈夫人扶住廊柱,硬生生站稳。
“风雪太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
不久,前院传来囚车声。
沈确被带走了。
又有人喊:“大小姐不见了!”
沈夫人闭上眼。
谢天。
令仪跑了。
紧接着,又有人喊:“二小姐也不在西厢!”
判官脸色大变,怒声命人搜。
沈夫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令姝也不见了。她不知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若她真被乳娘带走,是生路;若落在别人手里……
她不敢想。
兵士来拖她时,她没有挣扎。
有人问:“沈夫人,可有藏匿沈氏文书?”
她抬眼看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有。”
那人一愣。
沈夫人从袖中取出沈确傍晚留给她的家书。
她一直没有打开。
如今,也不想看了。
兵士立刻伸手来夺。
沈夫人却先一步将信投入旁边翻倒的灯盏火中。
火苗卷起,信纸迅速燃烧。
兵士怒道:“你敢毁证!”
沈夫人看着那封信化成灰,声音轻得像雪落:
“这是我夫君写给我的家书,不是你们的证。”
兵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偏过头,唇角破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看着火中最后一点纸灰熄灭,心中默默念着两个女儿的名字。
令仪,往前走。
令姝,别害怕。
若母亲还能有来世,愿你们不生在朱门,不识账册,不遇王法,只做两个能在雪夜安睡的寻常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