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衡是在后半夜听见沈家出事的。
那时雪还未停,青槐巷静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崔宅两进小院,门前一株老槐树,枝上压满了雪。与沈府临河开阔、灯火常明不同,崔家寒素得多,墙皮斑驳,门匾旧暗,只有“清河崔氏”四字被崔父年年擦拭,像守着一段早已衰微的门第旧梦。
崔景衡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篇未写完的策论。
题是《论盐铁与边储》。
他写到一句:“盐铁者,国之重器,利归于官,则可济边储,平民用……”
笔停在“平民”二字之后。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沈令仪。
若她看见,大约会皱眉,说:“崔公子写得太干净了。盐利归官,说起来像治国大道,可盐从哪里来?盐户煎盐,商人转运,关津盘剥,百姓买盐,层层都是血汗。你一句‘平民用’,便把这些都遮过去了。”
崔景衡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沈令仪,是在沈府后园。那日春雨初歇,他去还书。她穿一身淡青衣裙,手里捧着账册,不是诗卷,不是琴谱,而是沈家漕运和盐引的账。
她问他:“崔公子借的《贞观政要》,还了吗?”
他递上书,脸有些热。她翻见夹页中的批注,淡淡道:“字写得很好,见解也稳。只是读书人若只从书里看天下,会觉得天下很好治。”
那句话,崔景衡记了很久。
后来两家便有了议亲之意。
崔家门第虽旧,却已衰败;沈家非士族,却富甲东南。沈确赏识他才学,崔父看中沈家根基。两家没有正式纳采,却都没有避讳。沈令姝还曾在宴后笑嘻嘻喊过他一声“未来姐夫”,被沈令仪冷着脸训了回去。
那时崔景衡只觉羞赧。
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高中进士,堂堂正正去沈家下聘。到那时,他不再是清河崔氏的寒素旁支,而是能与沈令仪并肩谈书、谈政、谈天下的人。
可这一夜,所有尚未说出口的事,都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撞碎了。
仆人冒雪奔入书房,连伞都丢在院里,跪在阶前,声音发颤:“老爷,不好了!沈府被围了!”
崔景衡手中的笔一顿。
□□猛地抬头:“哪个沈府?”
仆人哭丧着脸:“还能是哪个?江南沈氏,沈确沈老爷家。金吾卫破门,蒋刺史亲自宣旨,说沈家通敌、匿税、私运军粮,正查抄呢!”
崔景衡站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不信。
沈确通敌?
那个开仓赈灾、替州府垫粮、给边军转运军饷的人,怎么会通敌?若沈确都能通敌,那江宁城里还有谁不能通敌?
他抬脚便往外走:“我去看看。”
“站住!”
□□厉声喝住他。
崔景衡回头:“父亲?”
□□脸色铁青:“你去做什么?”
“沈家出事,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打断他,“你是御史?是刑部官?还是宰相?金吾卫已经围府,蒋刺史亲自宣旨,这案子是你一个未及第的举子能插手的?”
崔景衡喉咙发紧:“沈伯父待我有恩。”
“所以你就要拉着崔家陪葬?”
这句话砸下来,书房里一时死寂。
崔母也被惊动,披着旧狐裘从内室出来,听明白后,第一句话便是:“那婚议怎么办?”
崔景衡心口一刺。
沈家正在被查抄,沈确生死未卜,沈令仪不知是否安全,可崔家最先要办的,竟是撇清一桩尚未正式落定的婚事。
□□沉声道:“立刻退。”
崔母迟疑:“可两家只是口头议过,并未下聘……”
“所以更要快。”□□转身吩咐仆人,“备纸墨。”
崔景衡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父亲,此时退婚,与落井下石何异?”
□□看向他,眼中有怒,也有恐惧。
“景衡,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不知道沈确对你有恩?可崔家是什么家底,你不清楚吗?我们不是沈家,经不起一道密旨。你明年就要赴长安春闱,若此时与沈家扯上干系,别说科举,便是全族都可能被牵连。”
“沈家未必有罪。”
“有罪无罪,不由你说。”□□压低声音,“圣旨已下,兵已入府。这个时候,天下人都只能看见一件事——沈家成了逆案。”
逆案。
这两个字像雪夜里的冷铁,落在崔景衡心上。
崔母走过来,拉住他的袖子,眼圈泛红:“景衡,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沈家若真冤,将来自有昭雪之日;若真有罪,我们此时靠近,岂不是自寻死路?”
崔景衡看着母亲:“若人人都等将来自有昭雪,那今日谁替他们说话?”
崔母一怔,随即落下泪来。
“那你去说,你拿什么说?你去了沈府,人家只需一句同党,就能把你押走。你若死了,我和你父亲怎么办?崔家怎么办?”
崔景衡忽然说不出话。
母亲说得现实,也可怜。
崔家确实没有退路。沈家倒下,尚有库房可抄,有船队可封,有账册可查。崔家若被牵连,连可抄的东西都没有,只有几间旧宅和一箱书。
这样的家,在官府眼中最轻,轻到随手便能碾碎。
□□见他沉默,语气缓了些。
“你年少,心中有义气,这是好事。可义气要看时势。你若真想将来替沈家说话,就更该先保住自己。等你高中,入朝,为官,有了分量,再谈公道。”
再谈公道。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线,绕住了崔景衡将要冲出门的脚。
他知道这是自欺。
可世上最容易让读书人妥协的,也正是这种自欺。
先保住自己。
先入仕。
先站稳。
等有一日有了权力,再做今日不敢做的事。
可是今日不敢做的事,到了那一日,就真的会敢吗?
他不知道。
纸墨很快送来。
□□亲自提笔。
退婚书其实在礼法上并不必要。两家并未正式纳采,未问名,也未交换婚书。可□□要的是一份态度,一份可以在官府查问时呈上的凭据。
他写得很快:
“沈氏获罪,干系重大。崔沈两家前虽有议亲之意,然未纳采,未问名,未成婚书。今闻沈氏涉嫌通敌,崔氏惶恐,恐污祖德,愿自此断绝婚议,各归门庭……”
崔景衡忽然按住纸。
□□皱眉:“你做什么?”
“这四个字不能写。”
“哪四个?”
“恐污祖德。”崔景衡声音发哑,“沈家未审先抄,沈伯父未定罪。我们退婚已是无义,何必再踩一脚?”
□□盯着他。
父子二人对峙良久。
最后,□□冷着脸划去“恐污祖德”,改成“恐累族中”。
恐累族中。
好像稍微好一点。
可崔景衡知道,本质没有区别。
□□写完,将笔搁下,把纸推到他面前。
“签名。”
崔景衡抬头:“我?”
“你与沈家小姐有婚议,退婚书自然要有你的名。”
崔景衡看着那张纸。
退婚书不长,却足够将他与沈家切开,将他与沈令仪切开,将他从这场风雪里剥出来,重新塞回所谓清白门第之中。
只要他签了名,明年春闱仍在,长安仍在,前程仍在。
他仍可以谈治国平天下,谈民为邦本,谈刑赏有度。
只要今晚,他在这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衡。”□□沉声道,“别犯糊涂。你若不签,这封书也会送去。到时便不是你念旧,而是你不识大体。”
不识大体。
沈家被抄,是大体。
退婚自保,是大体。
日后再说,也是大体。
大体之下,人情、恩义、婚约、清白,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崔景衡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微微一抖。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崔景衡。
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