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仰景前贤,持衡正道。小时候他也曾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它端方,清正,像一把能量天下轻重的尺。
可今夜,他忽然觉得讽刺。
他既没有追随前贤的勇气,也没有持衡正道的本事。
墨迹慢慢渗入纸中。
名字写成。
屋中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崔景衡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立刻叫来心腹仆人:“连夜送去沈府外。若沈府不能收,便交给州府差役。务必让人知道,崔氏已退婚。”
仆人接过书信,披衣出门。
崔景衡忽然道:“我去送。”
□□猛地抬头:“你疯了?”
“我只是送信。”
“你不能去。”
“为何?退婚要我签名,送信却不许我去?”
□□怒道:“你若去了沈府门前,被人看见,还退什么婚?”
崔景衡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退婚也要躲着退。”
崔母哭道:“景衡!”
□□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书房里安静下来。
崔景衡偏过脸。
脸上火辣辣地疼。
□□的手也在抖。
“你若今日出这个门,就不是我崔家子。”
崔景衡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出去。
他看着仆人带着那封退婚书,消失在雪夜里。
门合上,风雪被隔在外头。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炭盆烧得正旺,母亲低声啜泣,父亲坐回椅中,像一瞬间老了许多。
崔景衡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也被那封退婚书带走了一部分。
回到自己屋里后,他看见案上还摊着那篇未写完的策论。
《论盐铁之弊》。
墨迹停在“平民”二字之后。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整篇文章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纸张很快烧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走到书箱前,打开箱盖。
箱中压着一本《贞观政要》,是沈确赠他的。沈确曾说,读书人出门赴考,身边总该有几本能时时翻看的书。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笺。
那是沈令仪某次随手写给他的,只有短短两行:
“盐法之弊,不只在官重,也在民无退路。若民不得食盐之正道,私盐便不是贼,而是活路。”
字迹清瘦而稳。
崔景衡看着那张笺,喉咙发痛。
他把笺纸取出来,想放进火里。
只要烧了,就干净些。
退婚书已经送出,他与沈家再无瓜葛。沈令仪若活着,也许会恨他;若死了,这张笺留着又有什么用?若日后官府查到,反而是罪证。
他的手停在火盆上方。
火舌舔上来,热气灼得指尖发疼。
可他最终没有松手。
他把那张笺重新夹回书中,又将书压到箱底最深处。
这是他这一夜唯一的胆量。
也是最无用的胆量。
天快亮时,送信的仆人回来了。
他满身是雪,脸色很白。
□□立刻问:“送到了?”
仆人点头:“送到州府差役手里了。沈府门前全是兵,进不去。差役收了,说会登记。”
崔景衡站在门边,声音很轻:“沈家如何了?”
仆人迟疑片刻。
□□皱眉:“说。”
“沈老爷被押走了。听说沈夫人也被看押。账房死了人。沈大小姐……不见了。”
崔景衡猛地抬头。
“不见了?”
“官兵正在搜。有人说她逃了,也有人说落水了。二小姐似乎也不见了,府里乱得很。”
崔景衡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沈令仪逃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更深的恐惧。
逃了,便是逃犯。
她一个女子,雪夜出府,能去哪儿?她身上有没有钱?有没有人接应?她知不知道崔家已退婚?若知道,她会不会终于看清了他?
□□听见沈大小姐不见,脸色更加难看。
“幸好退婚书送得快。”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崔景衡耳中。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线。
远处天色灰白,雪还在落。沈府方向隐约有火光残影,像夜里烧剩的一点暗红。
崔景衡站在那里,直到手脚冻僵。
他想起沈令仪曾经问他:“崔公子,若有一日,书中道义与身家性命相冲,你选哪一个?”
他那时答得很快。
“道义。”
她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答得太快的话,通常不算数。”
那时他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道义在书上很轻,两个字而已。可一旦要拿身家性命去换,它便重得让人握不住。
他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之后,他写下四个字:
沈案疑录。
写完,他立刻将纸折起,藏入《贞观政要》书页之中。
他不敢救她。
不敢去沈府。
不敢拦那封退婚书。
可他至少可以记下。
记下今夜谁来了沈府,谁宣了旨,谁先围账房,谁急着封库,谁接了崔家的退婚书。
他安慰自己,总有一日,这些会有用。
可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勇敢。
只是懦弱之人给自己留下的一点体面。
门外,崔母轻声唤他去用早饭。
崔景衡没有应。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纸外的雪光,忽然想起沈令仪站在雨后廊下说过的那句话:
“读书人若只从书里看天下,会觉得天下很好治。”
他闭上眼。
原来天下不是不好治。
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常常连自己都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