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把账交出来。”裴太妃道,“皇帝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身上的账,是沈确死前到底把东西分给了几个人,是你背后还有谁,是这些账若流出去,会先砸到谁。”
沈令仪心底一寸寸冷下去。
裴太妃继续道:“你活着,能引出同党、底册、香匣解法、沈家旧网。你死了,账可能立刻散出去。对皇帝来说,现在杀你,不如看你往哪里走。”
“所以我不是被放过。”
“你是诱饵。”裴太妃道,“也是鱼。”
这句话让屋中静了很久。
沈令仪忽然想起父亲死前的口型。
活下去。
可原来活着,也可能只是别人不急着收网。
她低声问:“皇帝也在账里?”
裴太妃看着她:“沈家银入户部,盐银入内库,州府写罪,三司装聋,金吾卫夜围。没有皇帝点头,谁敢动江南沈氏?”
沈令仪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早已猜到。
可亲耳从裴太妃口中听见,仍像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喉咙。
她一路带着账来长安,原以为最艰难的是把证据递到御前。
可如今裴太妃告诉她,最不能求的,恰是御前。
皇帝不是不知道沈家冤。
皇帝是这场账的一部分。
裴太妃道:“你父亲的案子,不是把证据递到御前就能昭雪。若皇帝从中分了一杯羹,那么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沈确清白。”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那我该把账递给谁?”
“递给想让皇帝难堪的人。”
“卢相?”
“卢玄度是老狐狸。他会吃下你的账,也会吃掉你。”
“太子?”
“太子病弱,东宫不稳,护不住你。”
“诸王?”
裴太妃看着她:“诸王里,倒有一个人,也许用得上。”
沈令仪抬眼。
“七皇子李承砚。生母低微,不受宠,性情怯弱,朝中无人下注。他看似最无用,却也最缺一把能刺破局面的刀。”
“娘娘要我投靠七皇子?”
“不是投靠。”裴太妃道,“是让他以为,他得到了你。”
沈令仪一怔。
裴太妃声音很轻:“沈令仪,记住。若你只是求他庇护,你会成为他的累赘。若你能让他相信,你是他走上牌桌的筹码,他才会保你。”
“娘娘为什么要扶七皇子?”
这句话问出口,小厅里终于静得更深。
老妇抬眼看向沈令仪,似乎觉得她问得太直。
裴太妃却没有生气。
“因为我也要活。”她淡淡道。
沈令仪微怔。
裴太妃看着炉中香灰:“你以为后宫嫔妃,不问朝堂,便能安稳终老?错了。后宫从来不是朝堂之外。朝堂杀人用诏书,后宫杀人用香灰。只是你们从前看不见罢了。”
她的声音很平,却像在说一场压了多年的旧雪。
“我是先帝旧人,无子,无宠,有体面,却无实权。新皇敬我,是因为我还安静。相党敬我,是因为我没有挡他们的路。韩守恩不动我,是因为他暂时还不知我手里有多少旧宫秘事。”
沈令仪没有打断。
裴太妃继续道:“可这些都不是安稳。今日沈家能因一纸诏书成逆贼,明日裴家也能因一封密奏成同党。皇帝和内库若把抄家补亏当成规矩,这规矩迟早会落到所有人头上。”
她抬眼看沈令仪。
“我不是想管朝堂。是朝堂烂到最后,连后宫的一盏灯都照不安稳了。”
沈令仪心口微震。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裴太妃不是忽然生出什么匡扶天下的野心。
她是被逼到了棋盘上。
沈案不是一桩孤案。
它让裴太妃看见,这个朝廷已经坏到可以把任何人写成账、写成罪、写成可抄的库银。
裴太妃又道:“我一开始只想自保,也想保住裴氏。可沈案送到我面前,我便知道,内库这只手已经伸得太长。韩守恩替皇帝管私财,插手盐铁、州府、供词、抄家。再不斩这只手,迟早轮到裴家。”
沈令仪道:“所以娘娘想用沈案打韩守恩。”
“先打韩守恩。”裴太妃纠正她,“不是终点。”
“终点是什么?”
“让朝纲重新像朝纲。”裴太妃道,“三司审案该有三司,户部核账该有户部,御史该敢说话,州府不该拿逆案补亏,皇帝也不该把天下当内库。”
沈令仪看着她。
“娘娘想重整朝堂。”
裴太妃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没那么天真。我扶七皇子,不是因为他贤明,而是因为这满朝人都已经烂熟了。烂木头撑不住屋梁,总要找一根还没被虫蛀透的。”
这话冷酷,却很清醒。
沈令仪问:“若七皇子也会烂呢?”
裴太妃看向她。
“那便换一根。”
沈令仪第一次从这个女人身上看见比冷静更锋利的东西。
她不是无力的太妃。
她是一个被困在后宫多年,却从未真正闭眼的人。
裴太妃道:“沈令仪,我救你,是因你是我妹妹的女儿;我用你,是因你手里有能动摇长安的账。若你只是前者,我会给你一条出城路。若你只是后者,我会拿了账,再送你走。可你偏偏两者都是。”
“所以呢?”
“所以我救你,也用你。”
沈令仪沉默片刻。
“姨母倒坦白。”
裴太妃看着她:“在长安,肯坦白利用你的人,已经比假装怜惜你的人仁慈。”
这句话很冷。
却也很真。
沈令仪低声道:“我明白。”
裴太妃道:“你最好真的明白。我要的是借沈案撕开内库黑账,削弱韩守恩,让七皇子入局。你要的是替父翻案,找回妹妹。我们暂时同路,但未必永远同路。”
沈令仪抬眼:“若有一日,我不只想翻案呢?”
裴太妃看着她。
“那是以后的事。”她道,“你现在先活过三日。”
小厅内,香灰轻轻塌了一点。
裴太妃转向老妇:“谢姑姑,带她去换药,换衣。明日她叫裴令娘。”
谢姑姑低声应是。
沈令仪起身时,右手伤口疼得眼前一黑,却仍站稳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姨母。”
裴太妃抬眼。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叫她姨母。
小厅里静了一瞬。
沈令仪问:“若有一日,沈案不只是翻案,而是要掀翻写案的人,姨母还会开这扇门吗?”
谢姑姑脸色骤变。
裴太妃却静静看着她。
许久后,她说:“等你活过三日,再问这句话。”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转身出门。
堂外,阿蘅立刻迎上来,陆沉舟和黄照也看向她。沈令仪没有解释太多,只说:
“我们暂时能留下。”
阿蘅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哭。
陆沉舟却看出她脸色不对:“你姨母说什么了?”
沈令仪望向兴庆坊高墙外。
长安的宫阙看不见,却像一片阴影压在头顶。
她轻声道:
“她说,皇帝也在账里。”
这一刻,兴庆坊内风声忽起。
槐树枯枝轻轻摇晃,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长安的冬日里翻动一册旧账。
而沈令仪知道,从今夜起,自己不再只是逃犯。
她成了诱饵。
也成了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