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 第一炉香
裴宅的客房很素。
没有绣帐,没有珠帘,只有一张窄榻、一架旧屏风、一只铜盆,案上摆着干净纱布、伤药和一套青灰色衣裙。
那衣裙料子不差,却不显贵。颜色沉,袖口窄,腰间无佩玉,发间也只配一支乌木簪。
谢姑姑将衣裳放下,道:“娘娘吩咐,姑娘明日不可再作逃难模样,也不可作贵女模样。”
沈令仪看着那身衣裳:“那作什么模样?”
“侍香女。”
谢姑姑替她拆开右手伤布。血已经凝住,布料黏在肉上,一扯便疼得钻心。沈令仪额角渗出冷汗,却没有出声。
谢姑姑看了她一眼:“疼便说疼。”
沈令仪道:“疼。”
谢姑姑手上动作顿了顿。
“能说疼,便还没坏到骨子里。”
阿蘅站在一旁,眼眶红着:“姑姑轻些。”
谢姑姑淡淡道:“明日坐在暖阁里的那些人,不会因为她疼便轻些。”
阿蘅咬住唇,不说话了。
沈令仪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曾拨过沈家账房的算盘,替令姝系过斗篷,也在雪夜里一点点掰开过妹妹的手指。如今它裹着纱布,藏过密账,沾过盐水,撕裂过,流过血,像一件被反复使用的器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只手。
坏了,便缠起来。
疼了,便忍着用。
谢姑姑替她重新包扎,又用一种微苦的药粉覆住血气。
“明日你叫裴令娘。”谢姑姑道,“江南远亲,略通香事,被娘娘收在身边。旁人问你来历,你只说家中遭灾,不必多言。”
“若有人问江宁沈氏?”
“你听不懂。”
“若有人认出我?”
谢姑姑抬眼:“认出,不等于能说破。你只要不自己认,便还有一层皮。”
一层皮。
长安给她的第一件护身衣,竟是一层假皮。
换好衣裳后,沈令仪被带去香室。
香室在后院,窗外有一株老梅,尚未开花,枝干却虬曲有力。屋中摆着一方香案,案上有银炉、香匙、香箸、瓷盒、细筛,还有几册旧香谱。
裴太妃坐在香案后。
她仍穿素青衣裳,发间只一支乌木簪。见沈令仪进来,目光从她眉眼扫到衣袖,又落在她包扎好的右手上。
“像了三分。”
沈令仪行礼:“还差七分?”
“差在眼睛。”裴太妃道,“侍香女不该有这样一双记仇的眼睛。”
沈令仪垂下眼:“我学。”
“学低头,不是学认命。”裴太妃将一只白瓷香盒推到她面前,“闻。”
沈令仪打开香盒。
香末极细,颜色微灰。初闻是梅,冷而淡;再细辨,有檀、龙脑、少许麝香,尾调却压着一丝苦气。
“梅合香。”她道,“白梅为面,檀末为骨,龙脑提清,麝香引气,又加了苦参。”
裴太妃抬眼:“苦参?”
“气味极轻,不是取香,是醒神。”沈令仪合上香盒,“此香不是给人怡情用的,是让人清醒。”
裴太妃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你母亲没有白教你。”
沈令仪没有说话。
裴太妃取银匙拨开炉灰,将香末一点点放入银炉。火星触到香末,细烟缓缓升起,冷梅气息渐渐散开。
“这是你入长安后的第一炉香。”
沈令仪看着那缕烟。
“第一炉香,是做什么的?”
“烧掉沈令仪。”裴太妃道。
沈令仪指尖一紧。
裴太妃看着香烟,声音平静:“沈家大小姐太显眼,罪臣之女太危险。明日坐在暖阁里的那些人,可以怀疑你是沈令仪,却不能让你自己承认你是沈令仪。”
“所以我只能是裴令娘。”
“是。”裴太妃道,“你要站在帘后,替我侍香。你能看见她们,她们也能看见你,但隔着帘、隔着香、隔着裴宅的规矩,谁都不能立刻伸手拿你。”
沈令仪问:“若她们逼我开口?”
“那就开口。”裴太妃抬眼,“但话要像香,不能像刀。刀一出鞘,旁人便会防你;香入人衣,半日后才知沾上了。”
沈令仪静静听着。
裴太妃继续道:“明日来的人,有卢相的侄女卢明珠,崔氏女崔幼薇,韩守恩的义女韩玉奴,还有七皇子府上的女史苏见月。”
听到崔氏,沈令仪眸光微动。
裴太妃看见了:“崔景衡已入长安,如今在门下省补缺,走的是卢相门路。”
沈令仪轻声道:“他走得倒快。”
“长安最喜欢走得快的人。”裴太妃淡淡道,“慢一步,便可能被踩在脚下。”
沈令仪垂下眼。
退婚书那一笔,她记得。
但今日不是算那笔账的时候。
裴太妃道:“卢明珠会试你有没有证,崔幼薇会试你是否还念旧情,韩玉奴会试你藏了什么,苏见月则会看你值不值得七皇子见一面。”
沈令仪问:“那我该试什么?”
裴太妃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试谁最急。”
“最急的人,最怕我手里的账?”
“也可能最想杀你。”裴太妃道,“急,是破绽,也是刀口。”
香烟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