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忽然明白,裴太妃今日教她的不是焚香,而是如何在一群想吃人的人面前,把自己变成一缕难以捉住的烟。
此时,谢姑姑进来禀报:“娘娘,内库送来两盒新香,说是韩公公贺娘娘明日赏梅。”
裴太妃淡淡道:“拿来。”
两只雕漆香盒被送入香室。
盒盖一开,甜香立刻漫出。那香气柔腻,像熟透的花压在蜜里,初闻悦人,久闻却让人心神发松。
沈令仪皱眉。
裴太妃看她:“闻出什么?”
“沉水、麝香、龙脑,还有极淡的罂粟壳。”
谢姑姑脸色微变。
“不是毒。”裴太妃道,“少量入香,可使人神思松散,话多,情绪难收。宴席上若点此香,最容易让藏话的人露话。”
沈令仪看着那两盒香。
韩守恩送来的不是贺礼。
是试探。
若裴宅不用,韩玉奴会知道裴太妃起疑;若用了,她这个“裴令娘”便可能在席间乱神。
裴太妃问:“明日用不用?”
沈令仪静了一息:“用。”
谢姑姑惊道:“姑娘?”
沈令仪道:“不用,便是告诉韩玉奴,我们知道香里有问题。用,才像什么都不知道。”
裴太妃道:“怎么用?”
“减量。”沈令仪看向银炉,“外席点韩公公送来的香,但减三成,再以梅合香压尾。帘后我身边另置一炉醒神香,让韩玉奴闻见熟悉甜气,以为我也在香中,却不真乱神。”
裴太妃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你母亲若见你这样,不知会心疼,还是会骄傲。”
沈令仪垂下眼:“她会让我活。”
这句话说完,香室里静了一瞬。
裴太妃慢慢合上韩守恩送来的香盒。
“那就活给她看。”
沈令仪忽然问:“姨母明日让我出现在她们面前,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放饵?”
“都是。”
“若她们咬钩呢?”
“你便看清谁的牙最利。”
“若她们不咬?”
裴太妃拨了拨炉灰:“那就让她们闻见血。”
沈令仪心头微微一震。
裴太妃看向她:“沈令仪,你要记住。长安不是听冤的地方。你站在帘后,不是为了哭诉沈家多惨,而是为了让她们明白,你手里有能让许多人变惨的东西。”
“若我做不到呢?”
“那你三日后便会死。”
裴太妃说得很平静。
没有吓她,也没有安慰她。
沈令仪反而觉得安心。
她已经厌倦了那些虚假的怜惜。长安的真话越冷,越说明路还看得清。
裴太妃又将一个小香囊推给她。
素青色,绣一枝白梅。
“明日带在袖中。”
沈令仪闻了一下:“梅合香,多了一味苏合。”
“苏合醒神,也能遮血气。”裴太妃道,“你的伤还在渗血,不能让韩玉奴闻出来。”
沈令仪收下香囊。
她忽然发现,裴太妃的每一分照顾都带着计算;每一分计算里,却又未必没有照顾。
这便是长安的亲情。
不能全信。
也不能全不信。
香炉里的第一炉梅合香快燃尽了。
灰白香灰塌在炉中,像一座小小雪丘。沈令仪看着那点灰,想起沈府的雪、白檀寺的香、楚州盐场的苦气,还有父亲死前那句无声的“活下去”。
从前她以为香是闺中雅事,是母亲指尖的温柔,是令姝香囊里的小心思。
如今她才知道,香也可以是门,是锁,是刀,是局。
裴太妃起身离开前,最后说道:
“明日之后,长安会知道裴宅多了一个侍香女。”
沈令仪抬眼。
“也会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沈令仪。”
裴太妃道:“让他们怀疑。怀疑比确认更有用。确认了,他们只会抓你;怀疑着,他们便会试你。”
“我明白。”
“那就从明日这炉香开始,学着让他们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试谁。”
裴太妃走后,香室里只剩沈令仪一人。
她坐在银炉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香灰。
灰下还有一点未灭的红。
很小。
却还在烧。
沈令仪看着那点红,低声道:
“爹爹,我入局了。”
窗外风起,枯梅枝影摇动。
长安的第一炉香,终于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