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设在兴庆坊后园暖阁。
长安冬寒,园中梅枝尚未全开,只零星绽了几朵白梅。裴太妃命人在梅下设炉,暖阁四面垂着细竹帘,帘外疏枝残雪,帘内暖香浮动,茶雾轻升。
沈令仪站在帘后。
不,是裴令娘。
她今日穿着青灰侍香衣,发间只一支乌木簪,右手伤处藏在宽袖里,袖中压着那只素青梅香囊。她不能坐席,不能抬眼太久,不能让旁人觉得她像个贵女。她要立在香案旁,低眉顺目,像裴宅里一个新收的侍香女。
可她能看见所有人。
这比坐在席上更好。
暖阁中的席位很讲究。
正中主位空着,是裴太妃的位置。左首第一席留给卢相侄女卢明珠,右首第一席留给崔氏女崔幼薇。韩守恩的义女韩玉奴坐在偏右,位置不高不低,恰好能听见每一句话,也方便被人忽略。七皇子府上的女史苏见月则坐在靠帘处,低调,却能将帘后动静收入眼底。
沈令仪在帘后点香。
第一炉是韩守恩送来的甜香,减了量,混入梅合香压尾。第二炉在她身边,只燃极淡的醒神梅香。
甜气很快散开。
韩玉奴第一个抬眼。
她今日穿一身浅杏色襦裙,眉眼柔媚,唇边总带着笑。那笑不像江南女子的温软,倒像一朵开在刀锋旁的花,香是香的,却不知哪片花瓣上沾了毒。
她看向帘后,目光在沈令仪身上一掠而过。
沈令仪垂眼,将香匙轻轻放回银盘。
不能躲。
躲得太快,便像有鬼。
不能迎。
迎得太稳,便不像侍香女。
她只让自己的目光在韩玉奴袖口的香囊上停了一瞬,又自然移开。
韩玉奴笑意更深。
卢明珠来得最晚。
她一入阁,便像将满室光都带进来。石榴红窄袖襦裙,金线披帛,耳边一对赤金珠坠。她是卢相侄女,生来便知道自己的姓氏有多重,因此连坐下都不急,先向裴太妃空着的主位一礼,再与众人寒暄。
“太妃娘娘今日这梅宴,倒比宫中宴还清雅。”
崔幼薇温声道:“兴庆坊的梅,听闻是先帝年间移来的,自然不同。”
韩玉奴笑道:“花不同,人也不同。今日能来娘娘这里赏梅,是我们的福气。”
话说得圆滑,谁也不得罪。
苏见月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插话。
她身穿月白女史服,眉目清瘦,举止端静。若不细看,很容易被人忽略。可沈令仪知道,真正会看局的人,往往不急着说话。
裴太妃终于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
裴太妃今日仍穿素青衣裳,只外罩一件深色披帛。她坐上主位,目光从席间扫过,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到帘后一瞬。
沈令仪低头添香。
这轻轻一眼,是提醒。
今日,她是裴令娘。
不是沈令仪。
茶过一巡,卢明珠先开口:“娘娘今日新换了侍香女?瞧着面生。”
来了。
第一刀不在沈案,在身份。
裴太妃淡淡道:“江南来的远亲,家中遭了灾。略通些香事,便留在身边使唤。”
卢明珠笑道:“江南女子果然灵秀。连侍香,也比旁处细致些。”
韩玉奴接过话:“可惜江南近来不太平。听闻江宁沈氏出了逆案,满城风雪都被血气染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令仪手中香箸没有停。
她将一小撮香末轻轻拨入炉中,细烟升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崔幼薇垂眸饮茶,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苏见月看向韩玉奴。
裴太妃神色不动:“赏梅时说血,不吉利。”
韩玉奴立刻起身:“是玉奴失言。只是义父近日为楚州盐车之事烦心,连带着我也听了些风声。”
卢明珠轻笑:“楚州盐车?我也听说了。官盐入京,竟被内库调去验看,想来不是小事。”
她看似在接韩玉奴的话,实际却把内库两个字摆到了席上。
韩玉奴笑容不变:“盐入内库,自然有内库的道理。只是有人说,楚州盐场旧账流了出来,牵连江宁逆案。这样的流言若不早些压下,怕要惊动朝野。”
沈令仪垂眼。
韩玉奴很急。
急到一开席,便把楚州盐账摆了出来。
裴太妃说得对,最急的人,最容易露齿。
卢明珠道:“流言也未必都是假的。若真是旧账,查清便是。”
韩玉奴看向她:“卢姑娘说得轻巧。盐铁之事牵一发动全身,若人人拿几页旧账便说朝廷有弊,岂不乱了纲纪?”
苏见月忽然开口:“纲纪若立得住,不怕几页旧账。”
席间又静了一瞬。
卢明珠笑了:“苏女史倒是敢说。”
苏见月淡淡道:“七殿下府中文书多,旧案也多。见得多了,便知道许多案子坏不在证少,而在没人敢看。”
韩玉奴眸色微冷:“七殿下素来清静,竟也关心这些?”
苏见月道:“殿下清静,不是耳聋。”
这句话不重,却像细针,刺得韩玉奴笑意微僵。
沈令仪在帘后轻轻拨香。
苏见月在递信号。
七皇子并非完全无知。
至少他知道沈案,也知道楚州盐账。
裴太妃慢慢放下茶盏:“今日不过赏梅,诸位倒把盐铁司、内库、旧案都请来了。”
卢明珠笑道:“娘娘这里清净,正因清净,才敢说几句真话。”
裴太妃看她:“长安的真话,也要看是谁说、说给谁听。”
卢明珠低头:“娘娘教训的是。”
话题暂时落下。
谢姑姑送上梅花酥。
沈令仪端着香盘,从帘后走出,为各席添香。
她走得很慢,步子轻,眼睛低。
到卢明珠席前时,卢明珠忽然道:“你叫什么?”
沈令仪停下,俯身道:“奴婢裴令娘。”
声音不高,不颤,也不显得过分沉稳。
卢明珠细细看她:“江南哪里人?”
“江宁附近。”
“江宁附近?”卢明珠笑了笑,“倒是巧。江宁沈家,也在那一带。”
沈令仪垂眸:“奴婢只知家中遭灾,别的知道不多。”
“识字吗?”
“识几个香名。”
“会看账吗?”
这一问,暖阁里几人都看向她。
沈令仪握着香匙的手没有动。
她抬眼一瞬,又低下。
“不会。”
韩玉奴笑出了声:“卢姑娘,你问一个侍香女会不会看账,倒也有趣。”
卢明珠道:“只是觉得她手稳。会侍香的人,手稳;会看账的人,手也稳。”
沈令仪低声道:“奴婢右手伤了,不稳。”
卢明珠的目光落在她袖口。
“怎么伤的?”
“切香料时伤的。”
韩玉奴忽然柔声道:“我倒闻见一点血气。”
沈令仪心口微动。
她知道韩玉奴会试这个。
袖中梅合香压着血气,但韩玉奴出身教坊,又替韩守恩探事,鼻子大约极灵。
她没有辩,只是低头道:“昨夜换药,许是又裂了。”
“可怜见的。”韩玉奴叹道,“裴宅规矩严,伤成这样也要侍香。”
裴太妃没有接话。
沈令仪福身:“娘娘收留奴婢,已是恩典。”
她退到崔幼薇席前。
崔幼薇从她靠近时,便一直看着她。那眼神与卢明珠、韩玉奴不同,不只是试探,还有一种复杂的惊疑。
沈令仪知道,崔幼薇见过她。
两家议婚时,虽未正式往来太深,但崔氏女眷曾见过沈令仪画像,也曾随家中长辈来过沈府。若今日有人最容易认出她,便是崔幼薇。
果然,崔幼薇轻声道:“裴姑娘,抬头。”
沈令仪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
崔幼薇的指尖猛地一紧,茶盏轻轻碰到案面,发出一声细响。
她认出来了。
或者说,她至少怀疑到了九成。
可她不能说。
说出来,就要解释她为什么认得沈令仪,为什么崔家退婚后仍关注沈家女眷,为什么沈令仪会出现在裴宅。
更重要的是,裴太妃还在上首坐着。
崔幼薇脸色微白,最终只说:“你……很像我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