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低头:“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想来不少。”
崔幼薇看着她。
沈令仪端香盘的手很稳。
片刻后,崔幼薇低声道:“是啊,不少。”
她没说破。
这便是长安。
相认可以藏在一句“像故人”里,背叛也可以披着一层体面。
沈令仪转向苏见月席前。
苏见月没有问她姓名,也没有看她脸,只在她添香时,低声道:“香压得很好。”
沈令仪手指微微一顿。
苏见月继续道:“甜香减了量,梅香压尾,另以苏合醒神。裴姑娘很会保命。”
她知道。
她看出来了。
沈令仪垂眸:“女史谬赞,奴婢只是照娘娘吩咐行事。”
苏见月道:“能照吩咐做好,也不容易。”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签,压在香盘边缘。
动作极快。
沈令仪端盘退下,回到帘后,才借着添香动作看清纸签上写着四个小字:
慈恩银杏。
她心口一动。
慈恩寺,老银杏。
这是见七皇子的路。
席间,韩玉奴又开口:“说起来,沈氏案中还有一位二姑娘未寻到。小小年纪,落在外头,真叫人心疼。”
沈令仪指尖骤然一紧。
香匙碰到银炉边缘,发出极轻一声响。
很轻。
却被韩玉奴听见了。
她笑着朝帘后看来:“裴姑娘也觉得可怜?”
沈令仪垂眼:“奴婢想起自己家人,失礼了。”
“你家人也散了?”
“是。”
“那倒同沈家二姑娘有些像。”韩玉奴声音柔软,“若她还活着,不知现在在哪里受苦。”
阿蘅站在帘后远处,眼泪险些掉下来。
沈令仪慢慢将香匙放好。
心可以疼,脸不能疼。
裴太妃昨夜的话像一只冰冷的手,按住她的喉咙。
她低声道:“若还活着,总能等到家人去找。”
韩玉奴看着她,目光细得像针:“若等不到呢?”
沈令仪抬眼,看向帘外那几枝未开的白梅。
“那便记着害她的人。”
韩玉奴笑意一顿。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话不像侍香女该说的。
也不像裴令娘该说的。
可它太像一个失了家人的江南孤女会说的话,所以仍不算破绽。
卢明珠看向帘后,眼中多了一丝兴趣。
崔幼薇低下头,脸色更白。
苏见月则轻轻垂眼,像是在把这句话记下。
裴太妃终于开口:“令娘。”
沈令仪立刻跪下:“奴婢失言。”
裴太妃淡淡道:“失亲之人,难免有怨。退下吧。”
“是。”
这一句轻描淡写,替她收住了场面。
宴至尾声,雪又落起来。
女眷们陆续起身告辞。
卢明珠临走前,对裴太妃笑道:“娘娘这个侍香女,倒有几分意思。”
裴太妃道:“江南来的孩子,命苦,性子也硬些。”
韩玉奴行礼时,忽然转身看向沈令仪。
“裴姑娘,若有一日想找失散家人,可以来内库外坊寻我。义父最怜惜无依女子。”
沈令仪低眉:“多谢韩姑娘。”
韩玉奴笑了笑,转身离去。
她留下的甜香久久不散。
崔幼薇走得最慢。
经过帘边时,她忽然轻声道:“裴姑娘,从前那位故人,也很会辨香。”
沈令仪没有抬头。
“那她一定是聪慧之人。”
崔幼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许久才道:“她也曾是。”
说完,她匆匆离去。
最后离开的,是苏见月。
她没有多说,只在迈出暖阁前,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却像在说:
明日,慈恩寺。
人都走后,暖阁里只剩香灰与残茶。
裴太妃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起身。
“今日如何?”
沈令仪从帘后走出,跪坐在香案旁。
“长安的女人,坐在帘后,也能上朝。”
裴太妃看了她一眼:“记住这句话。”
沈令仪道:“卢明珠想知道我手里有没有证。韩玉奴知道令姝的线,或者至少知道有人拿令姝试我。崔幼薇认出了我,但不敢说。苏见月递了路。”
“哪一处最险?”
“令姝。”
裴太妃点头:“还算清醒。”
沈令仪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韩玉奴提起令姝时,是故意的。她想看我乱不乱。”
“你乱了。”
“是。”
“但还没乱到死。”裴太妃道,“这就够了。”
沈令仪低声道:“姨母觉得韩守恩手里有令姝?”
“未必。”裴太妃道,“但他一定知道你会为令姝失控。哪怕他手里没有人,也会做出像有人在手里的样子。”
沈令仪闭了闭眼。
这比确定令姝在韩守恩手中更折磨。
因为真假未明,她就永远不能停下想。
裴太妃道:“苏见月约你了?”
沈令仪将纸签递过去。
裴太妃看了一眼,放入香炉烧掉。
“慈恩寺,老银杏。明日午后,你去。”
“会是陷阱吗?”
“当然可能。”
“那还去?”
裴太妃看着她:“今日这一席,哪一句不是陷阱?”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
裴太妃道:“记住,你今日不是赢了。你只是让她们确认,裴令娘值得继续试。”
沈令仪低声道:“只要她们继续试,我就还有活路。”
“不错。”
裴太妃起身,走到帘边,看着外头落雪。
“帘后朝堂,第一日,你活下来了。”
沈令仪也看向帘外。
长安的雪比江南更冷,落在梅枝上,没有声响。
她知道,今日之后,长安已经看见她了。
不是看见沈令仪。
而是看见裴宅帘后,有一个疑似沈令仪的侍香女。
怀疑会比确认走得更快。
它会传到内库,传到卢府,传到崔景衡耳中,也传到七皇子府。
而她,就要借着这份怀疑,在长安活下去。
香炉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
沈令仪低声道:
“明日,我去见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