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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网小说网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第29章 兴庆夜宴

第29章 兴庆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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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裴宅又点起了灯。

白日暖阁里的梅宴刚散,茶盏尚未完全撤下,后院便换了另一副模样。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灯笼一盏盏挂起,廊下铺了厚毡,正堂外添了两只铜炉。香气被刻意压得很淡,不甜,不暖,只是一点冷梅,像雪夜里半开的一道门。

阿蘅替沈令仪换衣时,手一直在抖。

“沈娘子,白日刚宴过,夜里怎么又宴?”

沈令仪垂眼,看着谢姑姑送来的另一套衣裳。

仍是侍香女衣饰,只比白日更素,袖口窄,腰间无饰,发间仍是一支乌木簪。若说白日的裴令娘还是能被人看见的侍香女,那么夜里的她,更像一道随时可以被灯影吞没的影子。

“白日宴是给女眷看的。”沈令仪道,“夜宴,是给他们背后的人看的。”

阿蘅咬住唇:“那岂不是更危险?”

“是。”

沈令仪应得很平静。

阿蘅反倒说不出话了。

她替沈令仪系好衣带,又悄悄把袖中香囊放正。那香囊里是裴太妃给的醒神梅合香,遮血气,也稳心神。沈令仪右手伤口又裂过,谢姑姑换药时说,再这样折腾,日后这只手未必能恢复如初。

可今晚,她仍要侍香。

因为裴太妃说,长安不是只有白日的宴。

有些话,白日不能说;有些人,白日不能见;有些刀,也只在夜里递出来。

正堂被一道山水屏风隔开。

前堂设男客席,后侧有窄帘,帘内摆香案。沈令仪的位置就在香案旁。她能听见前堂说话,也能从屏风缝隙里看见来人的衣角、手势、酒盏,却不会轻易被看清。

这便是帘后朝堂的第二层。

白日女眷试探她。

夜里,轮到那些真正握着官印、奏疏和人命的人,来试裴太妃。

第一位来的是卢府的人。

不是卢相本人,而是卢相的侄子卢怀慎,三十上下,穿深青圆领袍,面容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这样的人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沈令仪只看他落座时袖口压过案角的动作,便知道此人心思极稳。

第二位,是崔景衡。

沈令仪看见他的靴尖时,手中香匙微微一顿。

他比她记忆里清瘦些,穿一身月白袍,外披玄色大氅。入堂时,他先向裴太妃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沉静。

“晚辈崔景衡,见过太妃娘娘。”

沈令仪垂下眼。

这声音,她并不陌生。

从前在沈府水榭外,崔景衡也曾这样温和地唤她“沈姑娘”。

如今,他站在裴宅正堂,走的是卢相的门路,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沈府雪夜的血气。

第三位来得最晚。

是内库的人。

不是韩守恩,而是他的干儿子韩敬,年纪不过二十余,却已有宦官常见的阴柔与傲慢。他入堂时,笑意挂在脸上,眼神却先扫了一圈屏风与帘幕,最后落在香案方向。

沈令仪低头添香。

韩敬笑道:“太妃娘娘今日好兴致,白日赏梅,夜里又宴客。义父原本也想亲来,只是宫中有事,脱不开身,特遣奴婢来给娘娘赔罪。”

裴太妃坐在主位,神色淡淡。

“韩公公掌内库,昼夜劳心,不必为我这处旧宅费神。”

韩敬笑得更深:“娘娘说笑了。兴庆坊这处旧宅,宫里谁敢不费神?”

这话轻得像玩笑,却带着针。

沈令仪闻到炉中香气微微一变。

她及时压下甜香,添入一撮冷梅。

裴太妃没有接韩敬的话,只道:“坐。”

夜宴开始。

菜不多,酒也淡。

真正上桌的,不是酒食,是楚州官盐。

卢怀慎先开口:“听闻楚州官盐入京,内库临时调验,惊动了不少人。韩公公可查出什么了?”

韩敬叹了口气:“一批盐而已,原也不值当闹大。只是楚州近来不太平,先是盐场旧吏落水,后有盐车延误,再有流言说青盐底册现世。义父怕有人借盐事污蔑朝廷,这才谨慎些。”

卢怀慎温声道:“若只是流言,压下便是。若真有底册,倒该查清。”

韩敬看他:“卢郎君觉得该查?”

“盐铁关乎国计,谁敢说不该查?”卢怀慎笑了笑,“只是查,也要看怎么查。若查到最后,牵出几年前户部欠账、盐铁虚额、内库转银,恐怕就不是楚州一地的事了。”

前堂静了一瞬。

崔景衡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终于开口:“朝廷自有法度,若真有旧账,应交三司。”

韩敬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笑出了声。

“三司?崔郎君初入长安,还真是书生气。”

崔景衡脸色微微一白。

韩敬慢悠悠道:“三司查案,是查给天下看的。内库查账,是查给圣人看的。两者不同。”

沈令仪在帘后,轻轻抬了一下眼。

内库查账,是查给皇帝看的。

这句话等于承认,沈案不是普通刑案,而是内库账案。

卢怀慎不动声色:“韩公公既这样说,想必内库已经知道,青盐底册在何处?”

韩敬笑道:“卢郎君这是试我?”

“随口一问。”

“那我也随口一答。”韩敬端起酒盏,“底册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拿着它。若拿的人懂事,底册就是护身符;若不懂事,底册就是催命符。”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韩敬知道裴宅帘后有人。

或者说,他不确定她是否在这里,却故意把话递到帘后。

裴太妃淡淡道:“韩公公派你来,便是说这些?”

韩敬立刻起身:“奴婢失言。”

裴太妃没有叫他坐。

堂内气氛微冷。

过了片刻,韩敬才又笑道:“义父还让奴婢带句话。江宁逆案尚未结,逃亡女眷若在京中露面,于国法不容。可圣人宽仁,若有人愿意自陈案情,交出误藏之物,或可免连坐之罪。”

沈令仪眼底一冷。

自陈案情。

交出误藏之物。

免连坐之罪。

多体面的话。

说到底,不过是让她交账,再等死。

卢怀慎看向裴太妃:“这话倒像说给某个人听。”

裴太妃慢慢饮了一口茶。

“那你觉得,是说给谁听?”

卢怀慎笑了:“娘娘这里清净,自然不会有逆案女眷。”

裴太妃放下茶盏。

“既然没有,韩公公这句话,便送错了地方。”

韩敬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沈令仪忽然明白,裴太妃所谓的“三日”,不是把她藏得严严实实,而是用规矩和模糊挡住所有伸来的手。

谁都可以怀疑。

谁都不能点破。

因为一旦点破,就要承认他们在裴宅找沈令仪;承认他们在找沈令仪,就等于承认沈令仪身上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崔景衡忽然问:“若逃亡女眷当真入京,按律该如何处置?”

这句话一出,堂中几人都看向他。

韩敬笑道:“崔郎君与江宁沈氏有旧,倒关心这个。”

崔景衡脸色不变:“只是论律。”

韩敬道:“逆案女眷,自然押送审录。若涉藏匿证物,按同党论。”

崔景衡垂眸:“若案子未定呢?”

韩敬眼神微动。

卢怀慎也看了崔景衡一眼。

沈令仪在帘后,心中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崔景衡这是在替谁问?

替自己良心?

替崔家退婚后的体面?

还是替卢相试内库的口风?

韩敬笑道:“崔郎君倒是仁厚。可沈确已畏罪自尽,江宁沈案也已有供词,怎么能说未定?”

崔景衡道:“畏罪自尽,是州狱传报。供词真假,仍需覆核。”

前堂静了。

沈令仪的指尖轻轻一颤。

这是崔景衡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提到“供词真假”。

可她没有感动。

迟来的清醒,太轻。

轻到抵不过沈府灵堂前那一封退婚书。

韩敬的声音冷下来:“崔郎君慎言。沈案乃圣人亲批,供词自然为真。”

崔景衡低头:“是我失言。”

他退得很快。

太快了。

沈令仪闭了闭眼。

她早该知道。

崔景衡不是没有疑心,也不是没有良知。

只是他的良知永远退得比刀快。

夜宴行至半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不是裴宅安排的乐。

那声音从院外巷中传来,急促、凌乱,像有人故意拨错了弦。

谢姑姑神色微变,悄悄退下。

片刻后,她回到裴太妃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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