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妃眼神微冷。
沈令仪看见了。
出事了。
不多时,一个裴宅仆妇从后门绕到帘内,将一只折成梅花形的小纸塞到沈令仪手里。
沈令仪借添香的动作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内库外坊,有沈二姑娘旧物。**
她心口猛地一紧。
令姝。
又是令姝。
白日韩玉奴刚在席间提起令姝,夜里便有人送来“旧物”消息。真假未明,却足够让她乱。
她几乎立刻想起裴太妃的话:
心可以疼,脸不能疼。
沈令仪将纸压进香炉底下,任火慢慢舔上边角。
她不能动。
至少不能现在动。
前堂还在说话。
韩敬举盏道:“娘娘这里的香,倒与义父送来的不同。”
裴太妃淡淡道:“你义父送的香太甜,我年纪大了,受不住。”
韩敬笑道:“可奴婢瞧着,帘后那位侍香姑娘似乎很会调香。不知可否让她出来,让奴婢见见?”
阿蘅在后廊猛地抬头。
沈令仪却很平静。
终于来了。
韩敬夜宴的真正目的,不是说楚州盐车,也不是送韩守恩的话。
他要亲眼看看裴宅帘后的人。
裴太妃不语。
卢怀慎笑道:“韩内侍连娘娘身边侍香女也要见?”
韩敬道:“只是觉得香好,想问两句罢了。卢郎君何必这样紧张?”
崔景衡没有说话,但手中酒盏微微一顿。
裴太妃终于开口:“令娘。”
沈令仪垂眸,端着香盘从帘后走出。
灯火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抬眼,只走到堂中,向众人行了侍女礼。
“奴婢裴令娘,见过诸位郎君。”
韩敬盯着她。
崔景衡也看着她。
沈令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枚迟来的针。
他认出了她。
或者至少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
可她没有看他。
韩敬笑道:“裴姑娘是江南人?”
“是。”
“哪里?”
“江宁附近。”
“江宁沈家,可听过?”
“听过。”
韩敬眯眼:“听过什么?”
沈令仪低头道:“听过他们家遭了大难。也听过,沈家大小姐逃了。”
堂中一静。
她竟主动提了沈令仪。
韩敬看着她,笑意更深:“那你觉得,她逃去了哪里?”
沈令仪平静道:“若她聪明,就不会让人猜到。”
韩敬道:“若她不聪明呢?”
“那她活不到长安。”
这话落下,崔景衡的脸色微微变了。
韩敬盯着她:“你说得倒像认识她。”
沈令仪终于抬眼,看了韩敬一眼。
只一眼,很快垂下。
“长安人人都在说她。奴婢听多了,便像认识。”
韩敬被她这句堵得一顿。
卢怀慎轻轻笑了一声。
裴太妃淡淡道:“问够了吗?”
韩敬退了一步:“奴婢唐突。”
沈令仪端盘退回帘后。
走过崔景衡身侧时,他忽然低声道:“沈……”
只一个字。
轻得几乎没人听见。
沈令仪脚步未停。
她从他身边走过,像不曾听见。
他已经没有资格在众人面前叫她的姓。
夜宴很快散了。
卢怀慎走时,向裴太妃行礼:“今夜叨扰娘娘。长安近来风声紧,娘娘还请保重。”
“卢相也保重。”裴太妃道。
韩敬离开前,笑着看向帘后:“义父说,若裴姑娘愿意去内库调香,内库外坊随时开门。”
沈令仪低头不语。
崔景衡最后离开。
他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像想回头。
可最终,他没有。
风雪吹起他的衣角,他很快消失在灯影之外。
客散后,正堂只剩冷香与残酒。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纸条呢?”
沈令仪将炉底半燃的纸灰取出,只余几个字还能辨认。
内库外坊。
沈二姑娘旧物。
裴太妃看完,脸色冷了些。
“这是钩。”
“我知道。”
“但你想咬。”
“是。”
裴太妃看着她。
沈令仪抬眼:“若真有令姝旧物,我必须知道。若是假的,我也要知道是谁放的钩。”
“你明日还要去慈恩寺见苏见月。”
“所以今晚不能去内库外坊。”
裴太妃眼中露出一点满意。
“还没被钓昏头。”
沈令仪低声道:“可我需要人查。”
“陆沉舟。”
“他不熟长安内库。”
“我会派谢姑姑给他一条路。”裴太妃道,“但你记住,沈令仪,妹妹会是他们最常用的饵。你若每次都亲自扑上去,不用三日,你就会死。”
沈令仪闭了闭眼。
“我记住了。”
裴太妃看向熄灭的香炉。
“今日夜宴,你学到了什么?”
沈令仪沉默片刻。
“白日女眷替家族试探,夜里男人替权力报价。韩守恩想要账,卢家想看内库破绽,崔景衡想保住良心又不敢得罪人。”
“还有呢?”
“他们都知道沈令仪可能在裴宅。”
裴太妃道:“却没人说破。”
沈令仪轻声道:“因为说破了,他们就得承认自己怕我。”
裴太妃终于点头。
“这便是兴庆夜宴。”
沈令仪看着案上残酒。
她忽然明白,长安的宴席,白日是笑,夜里是价码。
而她这个“疑似沈令仪”的侍香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摆上了价码最高、也最危险的位置。
窗外雪声渐密。
明日,是慈恩寺。
今晚,是内库外坊。
两条线,一条通向七皇子,一条牵着令姝。
沈令仪低头,将袖中香囊攥紧。
她必须活。
活着,才能不被任何一条线拖死。